Blog

「你說吧。」戴海燕索性靠在門邊,雙手抄胸。

我問道:「我記得你上次提到過,戴鶴軒一脈是戴氏的分家,很早就遷離了錢塘。」

「沒錯。」

「你那次說的是,他們家先去的河南,再遷到南京?」

「是。」

「他們家在河南做什麼營生?」

「古玩。據說做得還不錯,河南地面上數得著的大字型大小。一直到解放前,他們才遷回南京。」戴海燕回答。

「多謝!」我一拱手,拄著拐杖轉身離開。戴海燕沒料到我走得如此乾脆,她掃了一眼那幾個開了一條門縫的宿舍,低聲嘟囔了一句「原來你還真是來問話的」,然後轉身關上了門。

離開復旦大學以後,我返回賓館,給戴鶴軒打了個電話過去。

這個時間,戴鶴軒倒是沒睡,接電話的弟子說他正在練功吐納,這會兒夜深人靜,正合養氣。我懶得聽這一大套廢話,索性搬出宇宙黃帝文化推廣有限公司推廣大使的身份,讓戴鶴軒立刻來聽電話。那個弟子不敢怠慢,連忙告訴師父。過了五分鐘,戴鶴軒才慢悠悠地把電話接起來:「乖徒兒,你這麼晚打電話來,莫非在功法上有什麼疑惑讓為師開示?」

「我找你有事要問。」我不想啰唆,直截了當地說道。

「你不是已經找到我那個奇葩侄女了么?」

「和她沒關係。」

「那就是黃煙煙嘍?她已經離開看守所了,你不知道?」

我停頓了一下,這幾天一件事接著一件事,我都沒顧上想。一想到她出看守所我都沒去接她,心裡頗有些內疚。但眼下情勢危急,我顧不得多想,開口道:「和她們都沒有關係,我是想問你,你跟我賭鬥的那種形式叫百步穿楊,是不是河南特有的說法?」

戴鶴軒沒想到我會問這麼個問題,說道:「對啊。『百步穿楊』這個叫法,既不屬於北京,也不是南京叫法,只有在河南地面那麼叫。」

我暗罵自己粗心。之前戴鶴軒提出跟我賭鬥時,用了這個詞兒,顯然說明他們家原來是在河南。我當時動了疑心,後來一忙起來就忘了這事了。後來戴海燕又提了一句戴鶴軒一支遷居河南,我還是沒警醒。一直到了現在這時候,我才把這兩件事聯繫到一起。

「戴海燕說你家原來也在河南待過,經營的還是古玩生意。」

「豈止開過,我家在河南的鋪子,可也算是一省之魁首,可以排進十名之內。可惜抗戰勝利之後,我家老人對蔣介石太過信任,舉家搬來南京發展,然後……咳。」戴鶴軒不無遺憾地說。

「那你聽說過豫順樓的賞珍會嗎?」我努力剋制自己的心跳。

戴鶴軒想了想才說道:「知道,河南古玩界挺轟動的一件事。黃克武那次大敗虧輸,從此被劉一鳴壓住一頭嘛。」

「那次是河南七家大鋪聯手辦的,你們家有沒有參與?」

戴鶴軒一聽,神氣十足:「有啊。我家的鋪子,排名第六位。我們家是從晚清才遷居河南,作為外來戶能有這麼高的排名,很不得了。黃帝起源於河南,我的黃帝內功,就是從家學獲得靈感……」

我沒聽他的自吹自擂,繼續追問道:「那你知道那次賞珍會的詳細情況嗎?」我忽然想到戴鶴軒年紀,於是改口道,「你家裡老人,有提過豫順樓賞珍會上發生了什麼嗎?」

戴鶴軒道:「那次賞珍會要求嚴格,各大鋪子只派了一個掌柜去,一共只有七人。我們家派出席的那位,回來以後只說了一句『僥倖得勝』,其他什麼都沒說。他們老一輩人脾氣特固執,發過了誓,打死都不開口。」

我一陣失望,都已經追查到這一步了,難道一點機會都沒留給我?

「真的一點都沒說?」我不甘心地問。

「呃……他確實沒說,不過這天下哪有天衣無縫的事,我後來陸陸續續聽其他人提及過一點端倪。據說本來七位掌柜信心十足,沒想到黃克武如有神助,連戰連捷,把他們設的套一一破去。七位掌柜眼看撐不下去了,其中一位提議,連夜從開封請來一位姓廖的神秘高人,一戰定了乾坤。」

「那個姓廖的,外號叫陰陽眼對吧?」我問。

戴鶴軒道:「對,不過他什麼來歷,我就不清楚了。 獨寵萌妻,老公太霸道 這人到了豫順樓,直接和黃克武上了頂樓,說要斗一場刀山火海。其他人都退到二樓,不能上去。過了半個時辰,黃克武下樓認輸,至於陰陽眼,他是被抬下樓了。至於頂樓發生了啥,就真沒人知道了。」

「陰陽眼什麼下落,真的沒人知道嗎?」

「這我可不知道。」

我失落地嘆了口氣,這些信息我早就從鍾愛華和劉一鳴那兒了解了,我甚至還知道這兩個人賭鬥用的是《及春踏花圖》,比戴鶴軒了解得更詳細。現在看來。當年上了豫順樓的人,七個掌柜都已去世,黃克武昏迷不醒,陰陽眼不知所蹤。那幅《及春踏花圖》的線索,到這裡就徹底中斷了。

「那個陰陽眼,真的能看穿黃泉來路?」我沮喪地抓了抓頭髮,心想如果他真有這種特異功能,不會只用這一回,走到哪裡都會有轟動,說不定在別處也能找到線索。

戴鶴軒哈哈大笑:「你是黃帝內功的推廣大使,怎麼能相信這些荒誕不經的東西呢?特異功能又不是大白菜,怎麼會到處都是啊——所謂陰陽眼,那是河南當地的一種說法,其實就是一眼大,一眼小,先天性小眼裂家族遺傳畸形而已,跟什麼陰曹地府一點關係都沒有,封建迷信而已。」

我抓頭髮的動作驟然停住了。

一眼大,一眼小。

籍貫開封。

姓廖。

這三個條件綜合到一起,我一下子想到一個不算熟悉的人,心裡頓時掀起驚濤駭浪。

這不就是請人吃現席、被我親手抓進監獄的大眼賊嗎!

我清楚地記得,大眼賊是和他兒子一起落網的。兩個人的眼睛都是一大一小,可見是遺傳下來的。審訊的時候,他自報家門,就是說姓廖,家住開封。聽戴鶴軒這麼一提醒,難道說大眼賊就是陰陽眼的後人?事情有沒有這麼巧?

我轉了一個大大的圈子,居然轉回到原點了。我最終要找的人,居然是我最早遇見的人,命運實在是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

我把電話「啪」地掛掉,衝進洗手間用涼水沖了一把臉。涼水撲在臉上,微微刺激我的皮膚。我抬起頭,鏡子里出現的是一張不存在任何迷茫的臉。

我把方震給我的那本公安部的證件拿出來,時間已經不多了,我要儘快趕回北京。

我連行李都懶得理,直接走出賓館大門。一出去,噼里啪啦一通閃光燈亮起,幾個記者從隱蔽處跳了出來。我一看,還是當初在復旦大學圍堵我的那幾個人。原來他們一直沒有放棄,死守在賓館門口,身後居然連攝像機都跟著。

「請問您剛才又夜入戴海燕小姐的宿舍,你們的關係已經確定了嗎?」

「您為什麼一直拒絕發表評論,是受到了官方威脅嗎?」

「你爺爺許一城的遭遇,對你的選擇有影響嗎?」

亂七八糟的問題撲面而來。我沉著臉推開這些煩人的蒼蠅,一言不發地朝前走去,記者們如影隨形。在這一片嘈雜聲中,我忽然聽到一個記者喊道:「京港文化交流展馬上就要召開,到時候故宮將和百瑞蓮就《清明上河圖》進行對質,作為始作俑者,你有什麼看法?」

我停下腳步,走到那個發問的記者面前。那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臉胖胖的,波浪髮捲,嘴唇塗得血紅。我死死盯著她,她有點畏懼地後退了一步。我伸出手奪過她手裡的麥克風,然後轉到攝像頭前,一字一句道:「我會去香港,我會帶去真相,希望你們做好準備。」

我知道鍾愛華一定聽得到,百瑞蓮和它背後的那些人,也一定聽得到。說完這句話,我把麥克風扔給那女人,轉身離開,昂揚的戰意在我身邊升起。

我已經想明白了。就算線索斷在大眼賊這裡,我也要去香港。此事因我而起,必須因我而平。我怎麼把五脈推下山崖的,就要怎麼把它拽回來。這是一個鑒寶人的責任。

那張特別證件真是好用,我靠它趕上了最近的一班軍航,在第二天清晨抵達北京。我一下舷梯,方震的吉普已經等在了停機坪上。我顧不得呼吸一口新鮮空氣,直接跳上車。

方震一邊啟動車子一邊告訴我:「故宮今天會開庫調出《清明上河圖》,和其他參展文物匯合裝箱以後,劉局會親自帶隊前往香港,我也會以安保主管身份前往。」

「幾點鐘出發?」

「我把你送過去以後,立刻就得走,接下來怎麼跟大眼賊說,就靠你自己了。」方震面無表情地開著車,又補充了一句,「大眼賊的案子馬上就判了,如果他有立功表現,可以有適當減刑。」

我笑了,有他這句話就夠了。

吉普車在馬路上飛馳,方震忽然道:「對了,你不是讓我去查鍾愛華么?我查到一點東西。」

「嗯?」我立刻來了精神。

「他給你講的故事,基本屬實。他確實有個在安陽的舅舅因為收購文物失誤而自殺,這件事還跟五脈關係不小。十年之前,中華鑒古研究學會在全國搞館藏文物贗品排查,在安陽查出一件贗品,黃克武親自通報給安陽,安陽當地文物局認定是鍾愛華舅舅進貨的時候搞貪污,結果他轉天就自殺了。第二年,鍾愛華就隨他父母移居去了香港。」

「所以他才這麼恨我們?」

方震道:「鍾愛華在香港的經歷就不太清楚了。只知道他父母死得很早,他加入過新義安,還惹過人命官司,後來逃入九龍寨城,再沒人見到過這個人,直到你在鄭州遇見他。」

「九龍寨城?」

「算了,你不會想知道這個地方的。」方震皺皺眉頭,難得流露出一絲厭惡的情緒。

我閉上眼睛。一個小小年紀就在香港加入黑社會的傢伙,搖身一變,成了國際大拍賣行的內地代理人,這個豐富經歷,簡直可以拍一部電影了。難怪這傢伙狡猾得像一頭狐狸,有著和年齡不符的沉穩和成熟。我每次想到鍾愛華在鄭州表演出的那種天真熱血,就不寒而慄。

但奇怪的是,自從在復旦我們不期相遇之後,他除了施展手段嚇退了葯不然,讓記者們限制住我的自由,就沒有進一步舉動了。他停止糾纏戴海燕,也沒給我接下來的一系列調查搗亂。

他這種安靜,讓我略微有些不安,那是一種惡狼在草叢裡伏低身體準備撲擊前的安靜。我努力把擔憂收回去,告訴自己這不是目前最需要擔心的問題。

吉普很快來到位於南城郊外一處僻靜的監獄大門前。方震跟裡面的人交代了幾句,然後匆匆驅車離去。監獄的工作人員把我帶到一間接待室,讓我填了一張探視犯人的申請表格。我沒有辦案公安的身份,進不了審訊室,就只能通過探視程序去見到大眼賊。

這個接待室很簡陋,牆漆剝落大半,刷上去的標語模糊不清。屋子被正中間一道暗褐色的齊胸高桌隔開,但桌子上方沒用玻璃隔開。

我坐定以後,沒過多一會兒,大眼賊被一名看守從另外一個門帶進屋子。這傢伙身穿灰色的囚犯服,頭髮剃了個精光,精神倒是不錯,進了門還有心思左顧右盼。大眼賊一看來探視的是我,大眼一瞪,那隻小眼卻眯了起來:「您這面相,可是越來越不對勁了。」

我這才想起來,上次見他,大眼賊幫我批了個面相,說我面懸金剪,正對人中,是個劫相——你別說,很快就出了《清明上河圖》這檔子事,不知算不算應驗。這傢伙的陰陽眼,還真是有點門道。

「哪裡不對勁?」我問。

「您臉上這把金剪,如今兩條剪刃是半開半閉,摸不清去向,不知道是要剪下去還是張開,所以是個懸命。吉凶如何,就得看您自己一念之間。」大眼賊說得眉飛色舞,旁邊看守咳了一聲,大眼賊連忙謙遜地擺擺手,「哎,不過這些都是封建迷信,我正勞動改造呢,就是順口胡說,您別當真。」

我開門見山:「這次我來找你,是有件事要問你。」大眼賊晃晃腦袋,一臉委屈:「我的犯罪事實都交代清楚了,沒有隱瞞。」

「你們家解放前一直是開封的?」

「是,到我這輩,才慢慢往外走。」

我一指他的臉:「你這一對眼睛,是天生的?」

大眼賊一愣:「是啊,您是打算給我辦保外就醫?我研究過,這個不符合條件……」

我打斷他的話:「你們家裡人,也都是這樣的陰陽眼嗎?」大眼賊聽見「陰陽眼」三個字,臉色大變:「您……您連這個都知道啦?」

「回答我的問題。」

大眼賊習慣性地把右手湊到嘴邊,這時才發現沒煙,苦笑一聲,小眼露出幾分感慨:「我們家族這個毛病,醫學上叫先天性小眼裂,遺傳的。人家都是祖傳寶貝,我們家是祖傳毛病,您說多倒霉。長成那副模樣,別說做官做買賣,就是給人當長工幹活都不受待見,到處都受歧視。我家祖先一看沒轍,索性化廢為寶,自稱這是陰陽眼,能看穿黃泉來路。從前的人特別迷信,真以為我們家是天生異象,碰到算命看卦、下葬入穴、驅鬼祭神什麼的,都找我們家,久而久之,就有了陰陽眼的名頭。」

「整個開封,是不是就你們一家有陰陽眼?」我問。

「別的地方不知道,在開封,我們家那是獨一份——這倒霉病可不是到處都有哇。」

我深吸了口氣:「四十多年前,開封有個陰陽眼去了鄭州的豫順樓,打敗了五脈一個叫黃克武的高手。這事你知道嗎?」

大眼賊一點沒猶豫:「知道。」

「是你家族的人乾的嗎?」

「是我家二爺爺。」大眼賊答得特別乾脆。

我雙手猛然抓住高桌邊緣,心臟差點停跳。那個豫順樓之戰的神秘人,居然就這麼現身了。

「你能詳細講講么?」我強抑興奮。

大眼賊這個人是表演型人格,我從別人那裡探聽線索,總要費一番周折,只有這傢伙說話特別痛快。他一聽我要他講自己家的故事,頓時興緻就上來了,拇指一翹,身子後仰,得意道:「我那個二爺爺,可真是廖家中的一個異數。他叫廖定,我們家裡人都是靠給人算命看相為生,只有他不搞這一套,一心研究古玩。我之所以投身古玩這個行業,一部分原因也是受二爺爺的影響。只可惜時運不濟,解放以後我英雄無用武之地,虛度光陰,只能淪落到如今……」

「說正題!」

「好,好。我聽家裡老人講,二爺爺從前是個江湖騙子,憑著一對陰陽眼在北方几省闖蕩。後來他也不知怎麼的,騙到了一位高人頭上。人家一眼識破他的詭計,把他給困住了。不過高人就是高人,手段高,胸襟也高,他對我二爺爺說你資質不錯,用來騙人太浪費了,就教了他一些古董的鑒定手法,給了筆錢,打發他回老家做點正當生意。我二爺爺深受感動,回到開封以後,把騙人的伎倆都收了,一門心思鑽研古董。世界上就怕認真二字,我二爺爺本來就是個聰明人,這麼一潛心研究,真搞出名堂來了,成了一個古董鑒定的高手。到後來,圈子裡都傳說他的陰陽眼不光能看黃泉去路,還能貫穿古今,看貨一看一個準,越傳越神。但我二爺爺知道,他這一切都是高人所賜,但高人沒正式收他當徒弟,他也不敢妄稱,就在家裡擺了個生祠,為高人立了一塊長生牌,天天三炷香,從來沒斷過。後來那位高人因為倒賣文物,被國家當漢奸給槍斃了,我二爺爺……」

「等一下!」我大喝一聲,眼睛幾乎要瞪得爆裂出來,「那個高人,叫什麼?」

「姓許,叫許一城,是五脈的掌門人——五脈你知道吧?它又叫明眼梅花,自古……」

大眼賊接下來的喋喋不休,我完全沒聽進去。我整個人僵在座位上,動彈不得,內心巨浪滔天。我萬萬沒想到,這件事居然牽扯到了我爺爺許一城,這可真是橫生波瀾。

「哎,你怎麼了?怎麼臉色這麼差,要不咱們休息一下?」大眼賊關切地問道。

「不,不用,你繼續。」

「許一城因為賣文物給日本人,被當作漢奸槍斃。我二爺爺在長生牌位前大哭了一場,說打死他都不信許掌門會當漢奸。我二爺爺哭完以後,買賣也不做了,宣布退隱,估計受的刺激不小。抗戰勝利以後,有人突然來找二爺爺,說請他去鄭州豫順樓救急。本來二爺爺都回絕了,可他一聽要對付的是五脈中人,一拍桌子,說許掌門死得那麼慘,跟五脈那群忘恩負義的東西有直接關係,他的仇我不能不報,立刻就趕了過去。」

我的雙手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眼眶濕潤起來。許一城當年身死,舉國皆斥為漢奸,想不到在開封這裡,還有人一直相信他是清白的。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