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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他們都是我的人。從你拒絕我信里的要求時,我就擔心你,到現在當面詳談,越發確信:你不是當攝政王的料。」雷曼伯爵的目光彷彿能穿透塞巴斯蒂安的心,「當攝政王,你得夠狠,將遊戲規則熟記於心,玩轉他們。但你不行。」

塞巴斯蒂安從內心裡對父親的定論非常贊同,但他沒法承認。他低聲說道:「我是皇帝陛下冊封的攝政王兼全境守護,兼首相。我是合法的。」

「但不是合適的。」雷曼伯爵一語中的。

「我得留在雷霆堡,留在君守城,直到大皇子康復……或二皇子成年。」塞巴斯蒂安搖了搖頭。

「聽著,我知道先皇陛下對你有知遇之恩。我也感激他能抬愛你。但是,你不合適,你只適合對著圖紙畫畫。」雷曼伯爵眯起眼睛,盯著塞巴斯蒂安胸前的墜飾,「我看著你長大,心知肚明。血脈相連,我知道你有幾斤幾兩。」

塞巴斯蒂安不作聲。胸前的墜飾,雙塔波紋,是海因里希家族的紋章,小小的墜飾掛在對話的兩人胸前。血脈相連。他不得不承認,眼前的人發色、脾氣,和他一樣。

雷曼伯爵撫摸著胸前的墜飾,說道:「你有榮譽心,兒子,你的榮譽心高過騎士。若非達成你說的兩個條件,你不會退出攝政王的位置。但大皇子是個廢人,二皇子尚年幼,而你,隨時有殺身之禍。」

「我被你綁架,以為被強盜殺了。」塞巴斯蒂安譏諷道,「死在父親手裡,真是意外的驚喜。」

「閉嘴。你的胖僕人看到你被綁架了,回去報告。皇后陛下與御前會議急壞了,裝模作樣派人搜索一周后,宣布攝政王下落不明或許被殺。然後過不了多久,索羅斯伯爵進駐首相塔,擔任攝政王兼全境守護、兼任首相。」雷曼伯爵的臉上浮出笑容,「而你,我的兒子,從此隱姓埋名,周遊帝國,到處寫生,自由快活。多好的結局?皆大歡喜。」

塞巴斯蒂安的心裡咯噔一下,他感到心裡發寒,質問道:「是不是皇后陛下,或是索羅斯伯爵與你交涉了?你們策劃了這一切?」對,皇后陛下哭著喊著要索羅斯伯爵進御前會議。他們威脅了我的父親。

「我只想告訴你,今天還好是你落在我的手裡。這種棋局,索羅斯·格拉芙嫻熟得很。他絕不會手軟,到時候你就真的死了。」雷曼伯爵沒有正面回答,「卸下重擔吧,兒子,沒必要硬抗著。帝國里能取代你的人,多得很,帝國沒了你,照樣運轉。」

所有人陷入了沉默。

沉默像一湖水,表面上一片平靜,底下暗流涌動。

塞巴斯蒂安像泄了氣的皮球,他的心思,他的壓力,全被父親一語道破。

雷曼伯爵打破沉默,說道:「如果你願意跟我走,我答應你……回到家鄉,為麗塔的事,向你道歉……」

塞巴斯蒂安的身體瑟瑟發抖,他等了這句話,等了二十多年。離開雷霆堡,當個畫家,接受父親的道歉,父子和解。我還有什麼要求?離開吧,塞巴斯蒂安,你本來就不屬於這裡。

見塞巴斯蒂安沉默不語,雷曼伯爵站起來:「我就當你同意了。」

雷曼伯爵招了招手:「去收拾下行禮,接塞巴斯蒂安回去。」

一個40多歲的男人走了過來,他的左耳下方有一道長長的刀疤,行了禮,說道:「是,大人。」

當男人與塞巴斯蒂安面對面時,塞巴斯蒂安瞪大了眼睛。

二十多年前,一個陰冷的下午,麗塔哭喊著,跑向塞巴斯蒂安,一支弓箭穿過她的胸口。塞巴斯蒂安怒吼著,轉過身,看到一個強盜拿著弓,他一劍砍去,強盜的左耳下方被劃開口子,強盜慘叫一聲,塞巴斯蒂安踢開他,轉身沖向麗塔。

「是你!你殺了麗塔!」塞巴斯蒂安跳了起來,一把揪住男人的衣服,「我認得你,你是那個強盜!」他突然醒悟過來,從一開始,就沒有強盜。

「雷曼·海因里希!」他如同火山爆發,拔出侍從的劍,架在父親的脖子上。

「為了一個低賤的女人,你要當弒親者?」雷曼伯爵輕蔑地笑道,「攝政王是弒親者,明天全帝國都知道。」

塞巴斯蒂安狠狠扯下胸前的雙塔波紋墜飾,扔在雷曼伯爵的臉上,又將短劍扔在地上。轉身離開前,他決定對父親說最後一句話:

「你的兒子已經死了。」 雷霆王座幾乎用整面玉石做主材,兩邊的獅子頭像扶手用黃金製作。玉石的觸感冰冷,扶手上的獅子毛髮有些扎手。每一天,當塞巴斯蒂安坐在上面時,總會感到一股寒意襲身,他總巴望著自己能早點離開。但自從與父親雷曼·海因里希伯爵決裂后,他發誓要一直坐在這雷霆王座上,直到大皇子康復或二皇子成年。

今天是6月25日,御前會議成員、各大行省的總督等官員前來君望塔,覲見攝政王,當他們跪在下面,叫塞巴斯蒂安「攝政王陛下」時,他暗暗發誓:我要向先皇陛下盡忠,治理好帝國。我已一無所有,我已無所畏懼。

各行省總督逐一彙報近一個月來行省內的重要事務,當塔克斯行省總督迪奧·文斯卡特彙報完后,眾人進入短暫的沉默。

五大行省,唯獨缺了奧蘭多行省總督卡介倫·楊的身影。每次卡介倫·楊彙報完,總會提出一大堆意見,免不了遭受奧古斯特皇帝的咆哮、戲謔或鞭子。如今斯人已逝,皇帝與楊總督的爭論不會再現。

塞巴斯蒂安鼻子發酸,他的眼眶發熱,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氣,穩定情緒。

「奧拉夫總督,有人控告你,你在落日行省大量錄用旭日帝國的遺民。」法務大臣弗雷德·曼打破了沉默,他的話語激起了千層浪,眾官員議論紛紛。

「安靜!」傳令官拿著權杖,用力敲擊地面。

「我的天哪,你大量錄用戰敗國的遺民,奧拉夫,你這是叛國!」大工匠的大嗓門足以讓所有人聽到,「陛下,該把他免職、押入大牢!」

「沒錯!奧拉夫,你怎麼做,叫奧蘭多行省怎麼辦?」加斯加尼克總督修·托雷斯指了指原本屬於卡介倫·楊的空位,「旭日帝國有三分之一劃入奧蘭多行省,落日行省的遺民受到這種待遇,你是要讓奧蘭多行省的遺民跟著造反?」

大學士向來在朝廷上微微顫顫,今天卻精神抖擻,他瞪大眼睛,拐杖頓地,說話帶著顫音:「你在撼動帝國的根基。」

「安靜!安靜!」傳令官用力敲擊地面,權杖上面的裝飾環嘩嘩作響。塞巴斯蒂安慶幸傳令官有一副好嗓子,現場終於安靜下來。

塞巴斯蒂安知道奧拉夫雖然看似生性風流,頭腦卻很清醒。但眼下,幾乎所有的官員都在斥責他、否定他。

奧拉夫哈哈大笑起來,他原本標榜自己是帝國歌聲最動聽的流浪詩人,那副夜鶯般的嗓子,如今卻笑得所有人毛骨悚然。

「弗雷德·曼大人,請問落日行省是不是帝國的一部分?」奧拉夫優雅地拉了拉衣擺,站直后,發問道。

奧拉夫的反問遭到法務大臣的咆哮:「你在說廢話!落日行省是帝國神聖不可分割的領土!」

奧拉夫轉身反問大學士:「帝國的根基是什麼?」

大學士氣得發抖:「當然是羅德斯人的統治,羅德斯人擁有高人一等的統治權。」

「統治誰?」奧拉夫狡黠地一笑,「沒錯,統治著同為羅德斯人的平民、旭日帝國的遺民,那些遺民,不論高低貴賤,都被我統治。而我,是羅德斯人。所以,我既沒有分裂帝國,也沒有動搖帝國的根基。」

法務大臣的嘴蠕動了幾下,他無法反駁。大學士哼了一聲,乾瞪眼。

「至於奧蘭多行省的遺民們,我也歡迎他們來落日行省,幫帕克·布魯姆公爵分擔點重任,」奧拉夫哈哈大笑,「攝政王陛下如果同意重新劃分封地,我也沒什麼意見。我記得那裡有幾座富黃金礦呢。哦,對了,還有美女,奧蘭多行省的美女我也照單全收。」

修·托雷斯白了奧拉夫一眼。

塞巴斯蒂安在心裡偷笑,奧拉夫三言兩語,說得其他人啞口無言。

「奧拉夫,但你終究有錯,這麼大的事情,沒有事先向攝政王兼首相彙報。」財政大臣克勞澤看了一眼塞巴斯蒂安,「你把攝政王的權威當什麼了?」

「沒錯!」大工匠揮舞雙手,「把我們御前會議當什麼了?」

克勞澤與瓦爾澤在挑起我和奧拉夫的矛盾。不對,他們在嘲笑我,當著百官嘲笑我。

「按我說,給奧拉夫一頓鞭刑,然後廢除他的胡作非為。」軍部司令路德維希·馮·希姆萊對法務大臣說道,「對不對,弗雷德大人,他那屬於先斬後奏,無視皇權。」

法務大臣重重地點點頭:「對,奧拉夫,你該先請示攝政王陛下。」

他們趁機借題發揮。他們看不慣奧拉夫,奧拉夫出生和成長在落日行省,與他們不同。他們更想拉我下水,讓我和奧拉夫對立。

塞巴斯蒂安拍了拍扶手,扶手扎著他的掌心,他說道:「奧拉夫,你說說你的想法。」

「陛下,一年戰爭過去三年,如今百廢待興,既然大家都承認,遺民們是帝國的一部分,理當讓他們為帝國效力。」奧拉夫看了看大工匠,「他們中有能工巧匠,遠的不說,雷霆王座,就是遺民的工匠雕刻製作的。」

塞巴斯蒂安眼前一亮,大工匠的人選多得是。

奧拉夫看了看財政大臣和法務大臣,說道:「遺民們有很多人是成功的商人,用他們的話說,富甲一方。這些能人,與其被複國派利用,不如拉攏過來,為帝國所用。我放出一些官職給他們一定的權力,但他們依然在帝國的統治之下,既符合帝國法律,也符合帝國利益。」

奧拉夫看了看路德維希司令:「我這是在幫你,總司令,你的軍隊,面對的敵人越少越好。」

「說得好!奧拉夫是落日行省的總督,兼行省最高行政長官,他有權選擇治理方式,只要合法,只要符合帝國利益。我都同意,大家不用再多議論。」塞巴斯蒂安用力拍了拍扶手。奧拉夫,你該來當首相,替我分憂。

見朝廷上所有人再次陷入沉默,塞巴斯蒂安的腦海里火花四射,他從奧拉夫的做法中汲取到了靈感。

「與奧拉夫相比,有的人所作所為,才是真正的損害帝國的利益。」他指了指財政大臣克勞澤·威金斯、大工匠菲利普·瓦爾澤,「來人,把他們兩個罪人抓起來!」

克勞澤的臉變得刷白,他掙扎著,叫道:「我沒有罪!你不能亂抓人!」

「去你娘的塞巴斯蒂安,你敢動我試試?」瓦爾澤破口大罵,大工匠力氣大,一把推開一個衛兵,又一拳打到另一個衛兵的鼻子上,「我是大工匠!」

塞巴斯蒂安揮了揮手,更多的衛兵沖了上去。他看著台下被衛兵押著跪在地上的兩人,說道:「瓦爾澤·菲利普,你在帝國都城擴建工程中,虛報工程量25%,騙取工程款。克勞澤,你身為財政大臣,審核不嚴,有共謀涉嫌貪污的嫌疑。」

「去你的!塞巴斯蒂安,連賣菜的都知道,物價、人工全在漲!」瓦爾澤看了一眼一旁列席的皇后陛下,「你的設計預算沒那麼多,增加工程量得到了先皇陛下的允許,皇后陛下可以作證,你那爛圖紙,被先皇陛下撕得粉碎。」

子虛烏有。塞巴斯蒂安心知肚明。每一張圖紙,都由他把關,先皇陛下全權委託他負責。更何況,先皇陛下才懶得對圖紙,他對美酒打獵更感興趣。

「沒錯!御前會議的其他人都能證明,先皇陛下說,帝國慶典的預算翻兩番,原因就是人工、材料價格翻了一番。」克勞澤的聲音因為恐懼變得尖聲尖氣。

「我清晰地記得,先皇陛下說克勞澤大人對帝國財政的打理……怪我說不出口,就像吃飯和拉屎,一進一出,無法計數,一筆糊塗賬。哦,這是先皇陛下的原話。」情報總管比爾·牛頓趁機把昔日同僚踩上一腳,順便溜須拍馬,「攝政王陛下是帝國上下婦孺皆知的一流建築師,親手設計了奧蘭多行省的白金大聖堂、諾德大廣場等精品建築,你們在質疑攝政王的專業性?」

「你這小人!全帝國都知道你是小人!」克勞澤向比爾吐口水。

「法務大臣,法務部介入了最後的決算,由你來說明。」塞巴斯蒂安有了底氣,前幾日,他找到書獃子,嚴重警告了他,提醒他翻一翻帝國法典,什麼叫包庇罪、瀆職罪。膽小的書獃子當場噤若寒蟬。

弗雷德·曼輕咳一聲,對所以官員們說道:「比爾總管說得對,攝政王陛下非常專業。法務部的審計結果表明:擴建工程虛賬較多,錢款下落不明。」

「你這叛徒!弗雷德·曼,你吃了我的10萬帝國馬克,給我吐出來!」瓦爾澤又踢又叫,無奈衛兵架著他的雙手,他踢不到法務大臣。

「你血口噴人!我作為法務大臣,會知法犯法?」弗雷德·曼下意識地哆嗦了一下,被塞巴斯蒂安看在眼裡。

「皇后陛下!我瓦爾澤·菲利普向皇室效力十多年,對皇室忠心耿耿!」瓦爾澤看向皇后陛下,「塞巴斯蒂安才來了4個月,他是想奪權啊!」

「沒錯!他在藉機掃清御前會議的老人,好培植自己的勢力!」克勞澤的話引起台下軒然大波,「皇后陛下,你別被他迷惑了!」

皇后陛下原本只是列席,她今天穿著大紅色長裙,戴著黑珍珠項鏈,顯得氣質高貴。她摸了摸手指上的黑珍珠戒指,那戒指與項鏈剛好匹配,看得出她精心打扮過。

「他來雷霆堡只有4個月,卻比你們十多年來對皇室貢獻更多。」皇后陛下向塞巴斯蒂安點了點頭,「他擴建都城、操勞慶典、抗擊內澇。他公正無私,勤政廉潔,深得帝國上下所有人的尊敬。攝政王陛下受先皇陛下授權治理帝國,他的話就是法。」

瓦爾澤與克勞澤的臉色變得毫無血色。

「押進地牢,等待審判。再多說一個字,御前騎士,拔掉你們的舌頭。」皇后陛下惡狠狠地說道,「帝國不需要蛀蟲。」

太好了,皇后陛下站在我這裡。塞巴斯蒂安鬆了口氣,他擔心兩人事先買通了皇後身邊的人,吹了風。

按理皇后是列席,不該說話,但今天的場合皇后不得不表態。如果皇后與他意見相左,他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御前會議空出的兩個位置……」塞巴斯蒂安掃視了台下的百官。

他們有的露出興奮的目光,有的舔了舔嘴唇,有的搓了搓手,有的向他微笑。

「公開競選,能者上,庸者下。有才能、品行端正的人,才適合進御前會議。你們可以推薦人選,也可以自薦。」塞巴斯蒂安靈光一現,奧拉夫的做法給了他靈感,「對於貪污腐敗的,瓦爾澤與克勞澤就是對你們的警告。皇后陛下說得對,我是攝政王,我的話,就是法。」

我該硬一點,狠一點。塞巴斯蒂安看到台下那些人有的目瞪口呆,有的合不攏嘴,有的面面相覷。他看到了左邊坐著的皇后陛下。

皇后陛下向塞巴斯蒂安微笑致意,眼睛里卻快要冒出火來。 午後的流水花園裡,樹木鬱鬱蔥蔥,陽光透過樹葉,在道路的兩邊留下斑斑點點。空氣中透著暑氣,7月即將來臨。

「最近學城來信了,學士們觀察夜空星象,達成共識,今年的夏天會比以前更漫長,也許會長達6個月。」大學士溫斯頓·格魯姆的頭髮看起來更稀疏了,他穿著輕質短袍,脖子上掛著學士項鏈,走起路來,項鏈上的各色的鐵片發出叮噹聲。

「不可能,到12月還這麼熱?」塞巴斯蒂安咬了咬頭,「這不符合常理。」

「自從帝國出現了魔法師,我就質疑常理。」溫斯頓嘆了口氣,「沒有常理的事情,近幾年多的是呢。」

塞巴斯蒂安看到一片藍色、紫色的飛燕草上,蜜蜂飛舞。

「你話中有話,大學士,有話直說。」塞巴斯蒂安撫摸一朵飛燕草的花瓣,藍色的花瓣成五星狀,花瓣柔軟。

大學士輕咳一聲,說道:「攝政王陛下,您可知道,我在國王塔長廳里為什麼要說,奧拉夫總督在動搖帝國的根基嗎?」

「奧拉夫總督已經說服了所有人,包括你,當時都啞口無言。」塞巴斯蒂安皺了皺眉,他想結束這個話題,語氣略微冰冷。

大學士搖了搖頭:「有些話,我在長廳里不能說。攝政王陛下,還記得我們上一次的單獨談話嗎?在國王塔的長長的台階上,那時,先皇陛下咆哮著要增加帝國慶典預算。」

塞巴斯蒂安依稀記得那是4月份,當時的克勞澤·威金斯為預算翻兩番簡直要愁白頭了。他撇了撇嘴,問道:「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了克勞澤和瓦爾澤?」

「不敢。陛下,帝國預算和貪污,這是兩回事。」大學士摸了摸項鏈,「就算預算翻兩番,也不等於工程量增加,我懂。」

塞巴斯蒂安略微吃驚地看著大學士。在長廳里經常站都站不穩、御前會議里經常打瞌睡流口水的溫斯頓,現在卻表現得頭腦清晰,富有邏輯。他在裝糊塗。

大學士走過一片飛燕草,飛燕草花枝搖曳,灑下一些花瓣。他說道:「您還記得先知的預言嗎?」

「違背常理,印象深刻。」塞巴斯蒂安想起那預言,心裡滑過不安,但又覺得不真實。

「當太陽從西邊升起,南面的海逆流北上,當月亮從東邊落下,北面的風吹倒皚皚白雪。帝國百年,永不復還。」大學士喃喃重複,「不知道什麼時候,這預言在雷霆堡里傳開了。」

塞巴斯蒂安對此略有所聞,蘇魯士運河河水倒灌貧民區時,有些被救的貧民們就在說,皇帝駕崩,連天都哭泣,運河倒灌,不祥之兆。

塞巴斯蒂安走到花園中的涼亭里,侍從早已擺上了檸檬汁、瓜果。他坐下來,揮手遣走侍從,說道:「我確實聽到街頭的兒童在唱,他們只當預言是押韻的歌謠,而且他們不敢唱最後一句。」

「落日行省在帝國的東邊,既然落日於東,當然朝陽於西。既然先知的預言里,那些自然現象反常,我們不妨反過來理解。」大學士眯起眼睛,撥開桃子的皮,咬上一口,桃子的汁水從他的鬍子上流下來。

塞巴斯蒂安對大學士越發刮目相看,看起來微微顫顫,卻說話條理清楚。

「那麼預言的第一句話,其實說的是落日行省在東邊升起。攝政王陛下,這下你該懂了吧?」大學士眨眨眼,「奧拉夫總督在催生一個新的威脅。」

塞巴斯蒂安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檸檬汁晃了出來,灑到他的袖口:「荒唐!牽強附會!大學士,我以為你有什麼高見。」他氣不打一處來,老頭子羅里吧嗦,最後卻說出一個毫無邏輯的理由。

「攝政王陛下……」

「你不用說了。如果我把加斯加尼克行省叫作落日行省,你的意思是穆迪·拜耳要造反?」塞巴斯蒂安冷笑道,語氣中透著不屑,「你是大學士,不是貧民區里目不識丁的窮人,也不是天真的兒童。」

大學士低下頭,彷彿做錯什麼,沉默了。他舔了舔嘴唇,桃子汁水在衣服上留下痕迹。

「除了這瘋話,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塞巴斯蒂安打破沉默,「比如這次的御前會議成員公開競選?」

大學士抬起頭,露出苦笑:「恕我直言,陛下,您不該那麼做。」

「初代皇帝的御前會議成員,從各個開國功臣里選,他們跟隨初代皇帝南征北戰,在眾人里脫穎而出。」 https://tw.95zongcai.com/zc/20965/ 塞巴斯蒂安撥開李子,塞進嘴裡,「既然御前會議成員不是世襲的,我為什麼不在帝國人才里挑?」

大學士搖了搖頭,他摸出項鏈上一塊石片:「這片石片,標誌著我通過了帝國歷史的考試,並取得優異成績。我敢保證,關於帝國歷史,我研究得透徹。」

「哦?你研究出什麼了?」塞巴斯蒂安微笑著,他將檸檬汁在杯子里晃了晃。

「帝國歷史,就是一部血與火的曲子,永遠不會停歇。權力的鬥爭,就是曲子的主題。」大學士用了多個比喻句,聽得出他在修辭學上也有造詣,「帝國自上而下,構成一個金字塔,皇帝陛下在金字塔的頂端,首相、御前會議、各級官員,構成了金字塔的每一層,每一層越往下,人數越多,萬民在最下面。」

「我聽得懂。」塞巴斯蒂安點點頭,「在我看來,建造金字塔的石塊,恰好是從千百萬塊石塊里挑選的,最上面幾層的石塊,打磨最精細、雕刻最精緻,帝國的人才也是如此,越是人中之龍,越應該往上來。」

大學士笑了,他的牙齒數量稀少,空洞的牙床上還殘留著桃子皮。他說道:「攝政王陛下是建築師,您想一想,建造金字塔的要訣是什麼?力量的平衡。從下到上,力量始終平衡,石塊才不會掉落,金字塔才不會倒塌。御前會議成員的空位,不僅僅是磚塊,還是平衡各方勢力的籌碼。」

塞巴斯蒂安抬了抬下巴,示意大學士繼續說下去。

「初代皇帝不得不挑選那些開國重臣進御前會議,因為他們有的封地豐饒,有的兵強馬壯,有的確實才能非凡。」大學士解釋道,「歷代皇帝都是如此。除了彼得·魯道夫皇帝。」

弒親者、弒君者皇帝。連皇室都不願提及他。塞巴斯蒂安不明白大學士為什麼要提彼得皇帝。

「尤迪特·魯道夫皇帝,人稱暴君,屠殺了無數人,連偷一塊麵包的孩童都不放過。人人都可以舉報別人,只要你與某個人稍有芥蒂,也許轉眼對方就以荒唐的罪名舉報了你。到後來,連教會都懶得審判,連主教都怕擔上包庇罪。」大學士的話讓塞巴斯蒂安打了個寒顫。

「暴君鞏固了自己的權力,但金字塔底盤卻極不穩當,連皇子彼得·魯道夫都看不下去,一刀砍了他。」大學士繼續比喻道,「即便如此,他依然將御前會議的席位,當作平衡各方勢力的籌碼,儘管有的倒霉鬼白天還坐在財政大臣位置上,下午就被舉報,上了斷頭台。」

「靠坑害他人上位,毫無榮譽,毫不可憐。」 盛世強寵:純禽老公梟寵妻 塞巴斯蒂安說道,「從一定意義上說,彼得皇帝拯救了帝國,拯救了萬民。」

「尤迪特皇帝為了鞏固權力,走向極端,然而彼得皇帝走的是另一個極端。」大學士接下話茬,說道,「他允許教會傳播七神信仰,組建聖殿騎士團和聖堂武士團幫助鎮壓暴亂。放權導致了皇室處處受到教會的制約,直到尼克勞斯皇帝鎮壓教會,逼迫教會放棄武裝,才真正鞏固了皇權。維繫權力的平衡,不可走極端啊。」

「我沒走極端,我清醒得很。」塞巴斯蒂安氣呼呼地說道,「我只是希望更多有才能、品行端正的人進御前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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