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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說幾句罷,這還算是好的。我跟着三少爺在山東的時候,那回暴雪成災,結果連路都堵住了,不知道壓塌了多少房子,那情形才叫悽慘!”

“說起這個我倒是想起來了,剛剛聽裏頭廚房的胡家媳婦說,三少爺昨兒個又是三更天還沒睡。三少爺如今不是在家休息麼?怎的彷彿比大少爺二少爺還忙?”

“我說了你可別亂嚼舌頭,皇上看準了咱們家三少爺,預備大用他呢

!”

兩個拿着大笤帚的年輕長隨正嘀嘀咕咕說得起勁,忽然看到門外來了一行人。覷着爲首的那個身穿一身大紅袍,外頭罩一件黑色大氅,那個剛剛神神祕祕透口風的長隨就伸手指了指,嘿嘿笑道:“你要是不信我可和你打賭,人家肯定是衝着三少爺來的!”

話音剛落,門上一個門房就疾步衝了過來,大聲嚷嚷道:“快使人進去通報,宮中御用監陸公公來了,快請三少爺到瑞慶堂。”

一聽這話,那個原本還半信半疑的長隨終於心悅誠服,遂朝同伴豎起了大拇指。兩人嘀嘀咕咕還要再說話,得到消息的高泉已經急急忙忙迎了出來,瞅見兩人交頭接耳少不得喝斥了一番,又把人趕到了一邊,畢恭畢敬地將這位宮中來客迎到了瑞慶堂。陸豐也不拿大,在左手第一張椅子上坐下之後,便慢悠悠地喝着下人送上來的茶,絲毫沒有催促的意思。

等了足足一刻鐘,倒是旁邊一個年輕小太監耐不住性子,彎下腰低聲嘀咕道:“公公,這是不是也太慢了?別說您可是奉上諭來的,就算不是,也不能讓您這麼幹等……”

陸豐沒好氣地吐出嘴裏一根茶葉茬,冷臉罵道:“小張大人乃是咱家的恩人,別說等這麼一小會,就是再等一個時辰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再說,今兒個那是要緊差事,東西不能拉下一星半點,自然得仔細着!小九,說話做事得多多動動腦子,別一味只知道溜鬚拍馬……喲,小張大人你可是來了!咦,看你這模樣,昨晚上可是熬得晚了?”

眼見剛剛還翹足而坐極有倨傲的頂頭上司這會兒陡然之間換了笑臉起身相迎,那小太監程九頓時愣了一愣。他好容易從惜薪司的雜役被提拔上來,也就知道朝中幾個有名大佬,其他的都是一抹黑。待到瞅見張越頭戴紗羅軟巾,身穿青色紵絲袍,腳踏鹿皮靴,他方纔想起剛剛外頭正門乃是三間五架綠油錫環大門,隔壁是武安侯府,頓時自以爲明白了其中關節。

“昨晚上確實熬得晚了。只不過剛剛讓陸公公久候,其實是因爲東西太多,再加上沒料到你這麼早來,所以整理又花了一些時間。”張越說着就從身後的連生手中接過包袱,又解釋道,“這是我謄抄整理好的,擔心這下雪天,所以特地裹上了一層油布。”

“小張大人還真是細心,你就放一萬個心好了,咱家就是爲了辦這事方纔來的。”陸豐此時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又頭也不回地朝後頭吩咐說,“小九,還不趕緊去接東西?”

程九這纔回過神,一溜小跑上前,結果一入手就被那沉甸甸的分量嚇了一跳——這包袱裏難道是石頭,怎麼那麼沉?然而,他剛剛被陸豐訓斥過一頓,這會兒壓根不敢開口質疑,連忙躬身退了回來,又豎起耳朵聽兩人說話



“東西我眼下帶走,定然會直接呈遞到皇上手中,決不會經第二個人的手。只不過小張大人也不要太勞累了,如今這任務都交了,不妨好好休息休息養精蓄銳。雖說皇上沒明說,但我看那意思,這幾天說不定還會有召見,萬一你到時還是精神萎靡就不好了。要說皇上對你還真是沒的說,聽說昨兒個愛屋及烏還賜了四公子一件大氅?嘖嘖,等到你辦成了這一次的事情,那時候青雲直上可是指日可待!”

即便知道陸豐不過是賣弄自己在宮中的臉面,也是有意賣人情,但這順水推舟的事情張越當然不會不領情,當下少不得謙遜了一番,旋即方纔起身將人送了出去。在大門口眼見陸豐和那個小太監上了馬車,一羣軍士簇擁着揚長而去,他不禁眯起了眼睛。

前日胡七一共送來了兩個消息,一就是朱棣居然讓錦衣衛探查自己的行蹤,二就是這位永樂皇帝已經定下了提督東廠太監的人選,恰恰就是這個陸豐。不得不說,他興許能改變某些情形,但是要改變朱棣那疑心病卻是癡心妄想。面對這種皇帝,也惟有穩紮穩打的策略方纔能生效——從最初到現在,朱棣都試探他多少回了?

坐車回西宮的陸豐這時候嘴裏也沒閒着。他年歲不大,在宮中的時間卻不短,深知培植心腹的重要性,平日裏除了像其他大太監那樣摟錢,卻還不忘用小恩小惠籠絡人心,此時就端着架子語重心長地教訓程九,從張越的身世背景師承一直說到皇帝的性子,末了方纔不無殷羨地說:“所以說,要是小張大人一直這麼下去不犯錯,以後這前程無可限量!”

剛剛那一席話,程九一個字都不敢遺漏,仔仔細細全都記在心裏,此時卻福至心靈地奉承道:“公公可不用羨慕小張大人,您還不是一樣年紀輕輕就登上了高位?若是您掌了東廠,那權責簡直可比都察院的都御史,卻是比他升得快多了!再說,外官聖眷再好,怎能及得上咱們這些內官?”

“好小子,果然沒提拔錯了你,有眼力!”

陸豐才讚了一句,那馬車就忽然停了下來。程九連忙掀起車簾一瞧,見已經到了西宮的午門處,慌忙跳下車,又殷殷勤勤地將陸豐攙扶了下來。由於宮中雜役太監天不亮就起牀清掃,因此從午門進去的大路上都不見任何積雪,而且因爲墊了煤渣,走上去不覺溜滑,只是陸豐那簇新的靴子踩在上頭總感到不是滋味,因此走路時倒是更注意腳底下



“這不是小陸子麼?緊趕着上哪兒去?”

宮中素來踩低逢高,陸豐當初微賤時沒少讓大太監支使過,因此最恨小陸子這三個字。乍聽得這個明顯帶着輕蔑的聲音,他倏地擡起頭,瞧見面前幾步遠處站着的那個人,他頓感心頭咯噔一下,那剛剛上臉的盛氣頓時消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則是滿臉諛笑。

“原來是黃公公。我這是奉旨往外頭辦了一趟差事,正要往仁壽宮去。”

黃儼倚老賣老地點了點頭,目光卻落在了程九手中那個大包袱上頭,半晌方纔漫不經心地笑道:“宮中似你一般年紀的多的是,就屬你勤快伶俐能辦事,怪不得升遷得那麼快!這包袱看上去鼓鼓囊囊的,是你在宮外得的好處?既然撞見了咱家,那可是見者有份!”

雖說兩人赫然站在路中央,但兩人一個是內官的頭一號人物司禮監太監,另一個則是如今炙手可熱紅得發紫的御用監少監,因此四周過路人等都是退避三舍,即便好奇也不敢多停留。而聽到黃儼這麼一番話,低頭哈腰的陸豐頓時目露兇光,但一瞬間就掩藏了起來。

“黃公公您可別拿我開玩笑,我哪有那麼大的膽量?這是剛剛到張府取來的要緊文書,皇上特意點名要的,不信你可以看看。”他一面說一面走到程九面前,痛痛快快打開了那包袱皮,拍了拍那厚厚一疊紙方纔皮笑肉不笑地說,“黃公公可要驗看驗看?”

這原本不過是一個再明白沒有的暗示,然而,陸豐萬萬沒料到,黃儼竟是大搖大擺地背手走了過來,竟是隨手從那包袱裏拿出幾張紙翻了翻,隨即方纔沒事人似的塞了回去,繼而又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頭一下倒是輕飄飄的,之後的一下卻帶了幾分力氣。

“小陸子,辦事情求快自然是沒錯的,可你讓人捧着這麼個包袱從午門一直走到這兒,不知道的人看見了會怎麼想,這不是擺明了讓人說你從外頭得了好處?聽說你都是要提督東廠的人了,須知小心駛得萬年船,若是我就這麼放你過去了,反而纔是害了你。”

眼見黃儼撂下這席話笑呵呵地走了,陸豐頓時咬牙切齒。雖說他也是心思百變的人,但在這等老狐狸面前卻實在是不夠看——這老傢伙不陰不陽究竟什麼意思? 皇帝要開海禁!

一石激起千層浪,當朱棣提出這樣一件事情的時候,所有行在官員全都陷入了一片譁然之中。儘管如今遷都詔尚未頒下,儘管如今是南京皇太子監國一套班子,北京的行在又是一套班子,看起來彷彿是南重北輕,但誰都知道,南京那些留守官員很可能一輩子都是留守江南,而他們這些隨皇帝紮根北京的,則將是真正的國之柱石。可以想到,倘若真的讓皇帝做成了這麼一件事,他們豈不是成了貨真價實的罪人?

“那是祖訓,洪武帝的祖訓,怎可輕言廢棄!”

“派中官下西洋就已經是違反祖制,這開海禁更是萬萬不可!”

“輕易變動祖制,那可是不忠不孝!”

在無數的議論聲中,首先有所動作的自然是都察院的御史們和六科給事中,那奏疏如同雪片一般飛進通政司,那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堅決態度竟好似當年議遷都之事一樣。雖說由於朱棣並不是寬容的皇帝,衆人在奏疏的用詞上都有所剋制,但仍少不了有慷慨激昂的愣頭青,至於衆閣臣和尚書更是遭到了衆多彈劾。就在這風口浪尖上,忽然傳出了一個消息。

開海禁竟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六品小官張越提出的建言!

儘管誰也不知道消息從何而來甚至是真是假,但文官們的矛頭頓時調轉了方向,張越那一段段過往幾乎全都被人揪了出來細細掰碎了分析。那些最擅長做文字文章地御史們更是變着花樣在自己的摺子上揮灑憤怒。有彈劾張越當初在青州任上失職的,有彈劾他擅自調兵無視禁令的,有彈劾他暴虐的,也有彈劾他私自施恩於民圖謀不軌的,更多的則是直指其無視《皇明祖訓》大逆不道,該當誅之以謝天下。

相比那些文官地羣情激昂,宮中的中官們卻都頗爲興奮。得知之前朱棣曾經向鄭和詢問過此事。一些有頭有臉地大太監甚至悄悄來到了鄭和的私邸探聽消息,全都是探聽西洋諸國的出產下西洋的航路。甚至還有人涎着臉探聽起了海圖。這天,實在懶得敷衍那些同僚的鄭和正想讓侄兒鄭恩銘閉門謝客,誰知道都知監太監楊慶卻又上了門來。

鄭和與楊慶交情不錯,之前曾經一同出過海,此時見他上門不禁詫異,眉頭一挑問道:“這幾天我的門檻都險些被人踏破了,怎麼連老楊你都來湊熱鬧?”

“眼下那消息傳得沸沸揚揚。我聽着風頭彷彿有些不對,所以不得不來一趟。”楊慶在鄭和對面的炕上坐下,四下裏看了看,見屋子裏並沒有外人,這才低聲說,“那幫言官最初只是盯着張越,這幾天動向卻有些奇怪,不少人都轉向了你。甚至有人說。你在西洋諸國收受了不少土王地珍奇禮物中飽私囊,更由得麾下士卒私藏香料番藥。”

這前頭一條鄭和並不在意,他每回來一次就要經歷一回,但後一條卻還是頭一次有人提及。仔仔細細向楊慶詢問了一番,他的面色漸漸凝重了下來,更把手中捧着的那個茶盞放回了炕桌上。一旁侍立的鄭恩銘隨同鄭和下海多次。此時便悄悄閃出了門,卻是在外頭守着。

“老楊你也和我同行過,應當知道這私藏香料番藥是怎麼回事。將士們在海上每次都是一兩年,常常有吃不上新鮮菜蔬瓜果而病死在海上的,這風險豈是尋常兵卒可比?雖說每次回來都有賞賜,祿米也照發不誤,但那些寶鈔能抵什麼用?他們千辛萬苦一趟,稍稍帶些西洋出產,到了中原變賣之後能換些錢過殷實日子,我自然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楊慶見鄭恩銘出去。說話更少了些顧忌:“你每次下西洋都是那麼些將士。這種做法自然是該當的,否則誰願意背井離鄉往海上去。而且興許還得賠上性命?但那些文官哪知道這些道理,一個個就是憋足了心思尋錯處,卻根本不知道體恤人!先頭那些中官來找你,無非是因爲海禁一開就意味着有生財的路子,照你看,這海禁真的能開?”

“既然是皇上已經開了口……這麼說吧,一旦皇上下決心,羣臣再反對也沒用!”

跟從朱棣多年,鄭和自然深知天子秉性。他在海上多年,養成了嚼檳榔地習慣,此時便習慣性地一摸腰間,發現摸了個空,這才瞅見那檳榔袋正在炕桌上。從中取了一顆慢慢嚼着,若有所思想了一會,他便笑道:“那些將士畢竟是下海多次的老兵,再說又不是大事,皇上不會在意那些亂七八糟的話,倒是張越這一次壓力不輕。他是文官,須知很多人看不得少年驟貴。而且,皇上是雷厲風行的人,光說不幹可不行,恐怕立刻就要派他差遣。”

張府外書房自省齋。

即便料到了世上無不透風的牆,但張越着實沒想到在皇帝刻意壓制的情形下,風浪會來得這麼快這麼猛,而且這麼快就有人把自己推到了最前臺。即便是他閉門在家,也能體會到那種鋪天蓋地地壓力。雖然聽不到家裏有什麼議論聲,顧氏絲毫沒有露出過異色,長輩兄弟之間仍是一如既往,但衆人心中的焦慮乃至於某些人的埋怨,他又哪裏會不知情?

“少爺,我回來了。”

“進來吧。”

正在書案前練字的張越擱下筆擡起頭,就看到身材壯實的胡七打起厚厚的棉簾子進門。因之前探望王夫人時聽說張輔在宣府練兵缺人手,準備從英國公府再調集幾個家將家丁過去,心領神會的他回來之後就將實情一一告知彭十三。旋即把人送走了。畢竟,那是英國公張輔地心腹家將,如今人家需要,他沒有一直扣着人不還的道理。好在如今他身邊已經有了更可信賴的胡七四人,倒不愁沒人辦機密事。

“可有消息?”

“皇上震怒之下命袁大人嚴查,結果他查到此事是司禮監太監黃儼透露出去地。只是茲事體大,若一下子扳不倒反受其害。因此他沒有據此直奏,只是尋了幾個替罪羊。”

胡七見張越眉頭一皺。忙又解釋說:“黃儼乃是昔日燕王府舊人,本是皇上身邊最受信賴地內官,這纔會掌管司禮監,甚至就連諸王和公主對他都客客氣氣。他和太子不和,卻與趙王相交甚密,和漢王也常有書信往來。此人極其貪財,數次下朝鮮時勒索錢物無數。在京城的宅子壯麗處不下於公侯,只不過這一次他爲何有意將消息泄露出去,這緣由還沒有查出來。”

倘若說最初張越還曾經懷疑過袁方地動機,那麼,在這些年地耳濡目染和仔細觀察中,張越已經是漸漸摸出了門道,對這位長輩——他實在是找不出其他的可能性——建立起了深深地信賴和信心,因此這時候他對胡七的回答並沒有絲毫懷疑。但思量自然少不了。

陳留郡主離開之前借小五之口囑他提防黃儼,如今錦衣衛又查出確實是黃儼故意放出消息,那個天子駕前的第一號太監究竟爲什麼打他的主意?要知道,他還不曾和黃儼打過交道,甚至連對方長什麼模樣都不知道。只不過,那個老太監若以爲這重壓之下就會讓他亂了方寸。卻是小看了他,亦小看了那位天子。

“袁大人還提醒說,黃儼和孟賢孟大人交情很好,少爺新婚那一天,他曾經便裝到孟家去了一趟,約摸過了一個多時辰方纔出來,之後又上了趙王府。孟大人功利心太重,經歷過之前的牢獄之災、貶官去職和喪妻後,他非但沒有幡然醒悟,如今彷彿又有些別的動向。錦衣衛偵知他不日要回山東海豐爲亡妻落葬。家裏似乎多了不少生面孔。”

一聽到孟賢這個名字。張越頓時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到說不出的頭痛。人無野心不能成事。但人太有野心,往往則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孟賢要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折騰下去,那就不單單是牽連孟家兒女,恐怕連保定侯一家也要被搭進去!

把這件事深深刻在腦海中,他又若有所思地問道:“房陵地事情你可告訴了袁大人?還有,我吩咐你去問的那件要緊事情,他對此是什麼意思?”

“房陵的事情袁大人說好辦得很,那件要緊事袁大人很是贊成。”胡七想到那時候袁方又驚又喜的表情,不禁也感到有與榮焉,“他說,明年東廠初建,必定要倚仗錦衣衛的人手和消息渠道,但之後必會另闢渠道撇開錦衣衛,所以如今確實要預先未雨綢繆。此事錦衣衛動作多有不便,所以袁大人也說讓咱們四個人去安排,畢竟當初錦衣衛校尉的細務咱們都清楚。還有,他說那位陸公公瞧着似乎很願意和少爺往來,請少爺好好敷衍,以後必然有用。”

有袁方在,張越不擔心錦衣衛盯着自己;然而,這背後若是多上東廠的一羣番子,這感覺卻絕不好受,這也是他爲何要早做準備的原因。聽完這些,他欣然點頭,隨即讓胡七上前,又低聲耳語了一番。就在他準備打發人出去地時候,忽然有人陡然之間撞開了棉簾。

“少……少爺!有旨意,宮中有旨意!”

一聽到旨意兩個字,張越不禁一個激靈跳了起來,旋即便疾步往外走。一愣之下方纔反應過來的胡七想到剛剛在袁方那兒一點風聲都沒聽到,情知張越必定要先回屋去換大衣裳,他立刻一把抓住了要跟上去的連生,厲聲問道:“外頭來的是什麼人?”

“什麼人?就是之前來過的那位陸公公!”

連生忙着去佈置香案等一應物事,哪裏有空和胡七多囉嗦,一把使勁掙脫了他便一溜煙朝外頭跑了。而心提到嗓子眼的胡七這會兒終於恍然大悟——他這完全是瞎擔心,要是皇帝震怒預備拿張越當替罪羊,早就該錦衣衛出馬,袁方怎麼可能一點消息也沒得到?

PS:國慶長假過去三天了,大家休假休得咋樣?昨天編輯問我國慶是否安排旅遊,結果俺無奈地說,俺在家裏碼字……謝謝大家三天來支持地月票,雙倍只剩下四天了,趁機衝一衝吧,對於俺來說,過這個村就沒那個店了,木有月票的同學支持兩張推薦票好不? BOSS總裁的專寵 拜謝啦^_^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夫經邦論道,在取用賢才;安國)E於長策原青州府署理同知張越,勤勉任事,節操清貞,端肅友愛,虛懷若谷,前以建言鹽事,又以數百兵破巨匪,尚未嘉賞,而其人不驕不躁,堪爲人臣楷模今特授正五品奉議大夫,巡查京師夏糧入倉事,奏貪贓不法事以聞,特賜大紅紵絲羅紗袍一襲,寶劍一口!”

自從沈度沈粲兄弟奉詔入朝爲官之後,但凡聖旨,幾乎都不出兩人手筆,今日這道聖旨恰恰是沈粲草擬沈度下筆,大小沈學士算是用齊了這聖旨的意思自然已經描述得極其清楚,然而聽在張越耳中卻偏偏覺得不可思議,甚至連磕頭謝恩的時候都有些懵懵懂懂

奉議大夫也就罷了,但特賜官服寶劍就有些蹊蹺了,更何況什麼巡查南京夏糧入倉,奏貪贓枉法事以聞……他一不是御史,二不是錦衣衛,這算是什麼職權?而且他的正職差遣,這詔書之中絲毫不曾提及,那又是怎麼回事,內閣就這麼眼睜睜看着一道極其不符合情理的詔書頒下?

張越懵懂,陸豐卻不懵懂,這會兒見張越叩頭謝恩,他便合上了那對於他來說好比天書的聖旨,鄭而重之地雙手將聖旨交了過去待到張越畢恭畢敬地接了,又站起身來,他方纔努了努嘴,旁邊的程九立刻將那件疊放得整整齊齊的大紅紵絲羅紗袍和寶劍一起交給了張越身後的一個侍從

這一趟公事辦完,張越開口留他瑞慶堂用茶,他自是滿口答應到了地頭坐下,他方纔擺擺手屏退了程九和兩個小太監,見張越亦知機地打發走了伺候的小廝,他不禁嘿嘿一笑

“寶劍贈英雄,昔日皇上賜劍,從來都是給武臣,賜給文官還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小張大人你可是破天荒頭一個這劍卻不是尋常賜人的劍,曾經是皇上自己佩過的,殺過人見過血,自然不是爲了給你在家裏頭供着,是讓你帶走的天子劍剛剛那道聖旨乃是過了內閣和六部明路的明旨,咱家這兒還有密旨一道,也是給你的”

見陸豐從袖子中摸出一張夾片似的東西,張越恍然大悟,少不得又是一番折騰又一次聽完了宣讀,他只覺心中狂跳,即便攥了那輕飄飄的一張紙在手上,仍有幾分不真實的感覺直到陸豐又仔仔細細向他解釋了一番,他方纔真正明瞭皇帝的意思

原以爲朱棣是要在這風口浪尖上頭把他打發出北京避禍,卻不想皇帝竟然已經下決斷,預備從明州市舶司開始試行開海禁一事憑藉這道密旨和剛剛賜下的那把劍,他竟是可以節制明州市舶司的提督太監,調閱所有檔案賬冊自然,這權力決不是毫無節制的,因爲即將和他同行的便是即將榮升提督東廠太監的陸豐,換言之,這位未來廠公會一路監督自己

這果然是朱棣用人的手段,一個督一個,端的是讓人沒有生出異心的機會

自打得到要下江南的消息,陸豐心裏那高興勁就甭提了當初在青州答應那幾家的事情他不過動動嘴皮子就辦好了,那金銀財寶收得心安理得,如今要去的乃是更加富庶的江南,他還不得撈一個盆滿鉢滿?上次張越根本不曾管過他的事,這一次想必就更不例外了

“小張大人儘管放心,咱家這回下江南只帶着眼睛,決不會多嘴,凡事你儘管決斷,有什麼人敢挺腰子自然有咱家替你壓下去!”

許是想到了當年受到地欺壓陸豐臉上地笑容也變得有幾分陰惻惻地聲線變得更細更尖:“你可別小看了明州市舶司那兒地提督太監乃是司禮監黃公公從前地心腹汪大榮每年向老黃奉獻地銀子肯定不在少數私底下做了什麼就更不知道了好在誰也不知道你是衝着他去咱們到南京先去拜謁了皇太子皇太孫然後慢慢收拾他!”

爲了炮製那幾篇文章早在籌備婚事地時候張越就查閱了無數典籍更向杜請教了衆多本朝制度明州泉州廣州這三大市舶司在洪武年間悉數關閉永樂年間方纔重開朱棣一一派了太監提督所謂地市舶司提舉不過是個提線傀儡因此見陸豐此時一幅公報私仇地嘴臉他卻也沒在意

橫豎是狗咬狗有什麼好奇怪地?

面對張越這種明朗地態度陸豐極其高興此時眼珠子一轉便決定把話說開:“小張大人有件事咱家得告訴你免得你做了糊塗鬼你地建言之所以會傳得沸沸揚揚全是黃儼那老貨使壞咱家送東西去仁壽宮地時候被他截住翻看了幾張那老貨在宮裏時間長了未必像咱家這般不識字應該從中看出了什麼名堂爲着這事皇上遷怒於仁壽宮那些個伺候地小太監大板子打死了七八個說來他們不過是替罪羊罷了!”

儘管張越早就得到了確切地消息但此時立刻

一幅驚訝地表情裝作急不可耐地樣子詢問了箇中T得憤憤然咒罵了一番旋即又表示了一番心意等到將心滿意足地陸豐送出大門他方纔長長舒了一口氣轉身就往裏走

此時此刻,院子當中的香案已經撤去,但來來往往的下人依舊還記得剛剛的盛況,看向張越的目光中自然是充滿了敬畏心事重重的張越卻沒有在意這些炙熱的目光,只顧低頭走路,一路目不斜視地徑直來到了顧氏的北院才進院門,幾個尚在總角的小丫頭就齊齊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恭賀道喜,最後還是白芳挑簾出來喝了一聲

“老太太還等着三少爺進來回話呢,別隻顧着賀喜討賞!”

有了這麼一句話,一羣小丫頭方纔吐吐舌頭一鬨而散張越自不會和一羣十二三歲的小丫頭計較,遂從白芳身邊跨過門檻進屋隨眼一掃,他卻發現屋子裏並不是自己預想當中的人滿爲患顧氏笑吟吟地坐在東頭,身穿玉色縐紗對襟小祅銀紅色比甲的杜綰正站在旁邊說着什麼,此外就只有後頭跟進來的白芳

“咱們的天子信臣可是回來了!”

顧氏笑着打趣一句,見張越上前行禮,立刻彎腰拉了他起來,“今天這道旨意一來,也不知道安了多少人的心,剛剛她們還圍在我這裏嘰嘰喳喳聒噪個不停,我嫌煩就都打發走了

你留着那位陸公公那麼長時間,必定還有其他吩咐,那都是國家大事,老婆子我也不想多問

我只囑咐你一句,既然是聖恩非常未有前例,你一定要小心謹慎至於從人隨你要誰要多少,需要錢儘管到帳房支領你這次下江南也不知要多久,我的意思是,綰兒這新媳婦還不曾見過公公,你索性帶了她一起去南京,你看如何?”

聽到顧氏這話,杜綰不禁擡起了頭,卻正好和張越的目光碰在了一塊兒見他朝自己頷首微笑,她嘴角一挑,卻勸阻說:“老太太,這回是皇上欽派了他去江南,我若是跟着像什麼樣子?不如我挑幾個妥當人先去南京,這樣既不顯眼,又盡了孝道”

“我這不是想着你們新婚燕爾分不開麼?”嘴裏取笑着,意存試探的顧氏心裏卻滿意,遂對張越說,“你這媳婦又孝順又細心,滿心都是爲你着想,也不知道你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她那幾天被你使喚得如同書吏似的,手腕子都腫了,在我面前可不曾哼過一聲你這回擢升也有她一半功勞,回頭可得好好謝謝你這賢妻”

張越笑着應了,等到從北院回到自己的屋子,他便上前坐在暖意融融的炕上,好奇地抖開了那一襲彩繡輝煌的大紅袍服辨認出上頭繡的圖案,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而在對面坐下的杜綰這會兒也看清楚了,不禁眉頭一挑

“只有四品以上官方纔能穿紅,皇上這賞賜是不是太顯眼了?另外,好好的怎麼會忽然賜你寶劍?”

這時候秋痕正好從裏頭屋子出來,一聽說這話頓時好奇地問道:“少奶奶,這衣服很貴重?奴婢記得之前大少爺校場比武大勝,皇上也賞過大少爺,賞給咱家少爺很奇怪麼?”

杜綰見張越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便對秋痕解釋說:“這不是尋常的官袍,而是隻有公侯伯方纔能穿的多半是真的而這時候,他終於想起了那種奇特的相似感從何而來

PS:還記得那把劍不……嘿嘿, 不就是朱棣當初指着自己鼻子的那把劍麼?

任憑是誰,被天子用劍指着鼻子之後又是一通大罵,繼而險些被劈手丟過來的硯臺砸破了腦袋,最後卻又陰差陽錯辦成了事情,都絕對不會忘了這一段大起大落的經歷也就是在那一次,他才真正清醒地意識到,有一位掌管錦衣衛的長輩在後頭幫忙,那是多大的幸運倘若沒有袁方,只怕他那位岳父大人還得在大牢中呆上許久

摩挲着寶劍上那些細小的缺口,張越已經是完全信了陸豐所說的話天底下不可能有人大膽地和朱這個天子比劍,更何況在天子的佩劍上擊出這麼些缺口;堂堂天子更不可能在宮中用這把劍砍人也只有在前幾次北征的時候,朱棣纔會用這把佩劍殺過人看得出來,這把劍保養得極好,大約是朱棣的心愛之物,只怕他此番用完了還要還回去

隨手將這把劍遞給杜綰,他忽地想起一件事,遂笑道:“誰都知道我從文不從武,所以從小到現在,長輩們要送也都是筆墨紙硯和書籍之類的禮物,除了練武用的兵器之外,這是我收到的第二把劍綰妹你一向聰明,猜猜第一把劍是誰送給我的?”

“第一把劍?”杜綰不由得蹙起了眉頭,見張越滿臉狡黠,她頓時靈機一動,“莫非是爹爹?”

“竟然給你猜着了!沒錯,是岳父上南京之前留給我的,我現在還記得他在信上說過‘劍是利器,也是兇器’只是我從來沒有用它的機會,一直都壓在箱子底下這次下江南,皇上這把天子劍少不得要好好珍藏起來,我索性佩上岳父那把劍充門面”

見杜綰好奇不過,張越便拉着她進了裏屋,翻箱倒櫃找出了那個頎長的木匣子雖說沒有用過,但張越整理東西的時候也常常取出來擦拭保養,因此他按下機簧拔劍出鞘,杜綰立刻眼睛一亮,竟是忍不住伸出手指撫摸着那劍脊,臉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這把劍彷彿也是能工巧匠所制,不是那些花架子,只不過爹應該從來沒用過”

“說得沒錯”張越狡黠地一笑,“說一句大不敬的話,兩把劍的劍鞘沒什麼區別,若拔出劍來,只怕十個人裏頭有九個會認錯誰會想到,皇上賜我的寶劍竟是親自用過的?你可知道,皇上在密旨上額外提了一句,讓我此次下江南大張旗鼓,不妨帶幾個侍婢同行”

門簾外頭,原本打算進去的琥珀悄悄往後退了幾步,將手中抱着的那堆剛剛從暖房收下來的衣物放在了炕上,仔仔細細一件件疊了起來雖說剛剛不過是無意間聽到隻言片語,但她生性聰穎,哪裏不明白這其中的關節?這下可好,嘀咕了好一陣子的秋痕如今可以鬆一口氣了;而帶上靈犀,老太太那裏也能放心;至於她自己,跟着張越總比呆在家裏強

仁壽宮東暖閣

朱棣素來多疑對於言官彷彿串通好地羣起攻之極其反感因此通政司呈進來地那些奏摺他根本不想看全數丟給了內閣由於皇太子監國攬去了一多半瑣碎事務他如今要處置地就只是人事擢升黜落和軍國重事這會兒面對各布政使司推舉地賢才名單雖說他知道應該親自試策但仍是意興闌珊提不起興頭

“皇上錦衣衛例行呈報”

聽到一旁小太監這恭恭敬敬地聲音朱棣方纔擡起了頭隨手從那朱漆盤子中取過一份文書這已經是多年地老例了錦衣衛近期緝查之事彙總成文書三日一呈報雖說大多數時候都只是些雞毛蒜皮地小事但偶爾也能從中找出某些重要端倪因此他已經將例行公事當成了放鬆至少這比起看那些滿篇漂亮字眼其實卻只是謾罵地奏摺輕鬆

文書上頭記載地內容並沒有什麼趣味甚至可稱得上平鋪直敘乏味至極比如說“左都御史某某某拜會禮部主事某某某半個時辰後出疑商議上奏彈劾之事”比如說“某某官太夫人今日壽筵宴請賓客若干收受壽禮若干”……自然在重要地消息下頭錦衣衛歷來會加以墨線註明就比如這一條

“九月丙寅張越拜訪已故富春伯房勝之孫房陵於酒肆大醉房陵系金吾前衛指揮使房通達之庶子千戶房阮之弟數月前因細故見罪於富陽侯李茂芳爲國子監逐出其父兄不問其人與張越及錦衣衛侍衛親軍百戶孫翰相交莫逆爲人豪俠仗義兼通文武”

“兼通文武?”

看到這兒,朱棣不禁饒有興味地輕輕用中指叩擊着扶手,若有所思地揚起了下巴身爲天子,自然只能重嫡庶,可從其他的角度來看,他卻並不在乎這所謂的人倫天理

他雖然不能承認自己的生身母親,但他可以興建大報恩寺報答生母誕育之恩,他也可以重用只是張家庶支的張越所以,得知房陵得罪了富陽侯李茂芳被逐出國子監,其父兄竟然不問,他不禁輕蔑地冷哼了一聲

房勝當初第一個舉兵降朕,雖說在打仗上頭不過是平)P至少還有些眼力,想不到兒子竟然一點擔當都沒有李茂芳……那個文武盡皆不通的小子?”

喃喃自語了一句之後,朱棣隨手在一張紙上用硃筆寫了幾個字,又叫來了一個小太監:“交給內閣,吩咐即刻擬旨頒下去

另外,傳安遠侯柳升來見朕!”

永樂朝的內閣不過是備位參贊協理機務,絲毫沒有決策權,更不用提反對權封駁權因此,即便金幼孜拿着那張寫有皇帝御筆硃批的紙大皺眉頭,心裏極其不以爲然,他仍是不得不接了下來等到楊榮從吏部辦完公事回來,他少不得將那張紙遞了過去

“如今朝中物議不斷,皇上單單護着張越,把他打發去江南也就罷了,如今這算是怎麼回事?這個房陵乃是剛剛被國子監逐出的監生,就算是功臣之後,驟然授京營百戶實在是不合規矩即便是愛屋及烏,莫非是和張越走得近的人皇上都要重用?”

“你怎麼知道這個房陵和張越走得近?”楊榮看完那紙片卻絲毫不爲所動,反而擡起頭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金幼孜,“幼孜,你這消息可是靈通得緊啊,此事我都不知道!”

面對楊榮這輕飄飄的反問,金幼孜頓時啞然,見楊榮徑直回到自己的案桌前做事,絲毫不理會他,他頓時更加惱怒儘管內閣中並沒有什麼座次之分,但外頭人難免要分尊卑強弱,楊士奇老成持重也就罷了,但楊榮分明最年輕,憑什麼人人都認爲他在自己之前?論文章論軍略論品行論機變,他絲毫不輸給楊榮,楊榮憑什麼自傲於前?

惱怒歸惱怒,差事歸差事,即便有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金幼孜不得不擬就詔書送仁壽宮用印,眼睜睜看着一個大太監手持黃綾封皮的聖旨帶着幾個小太監出了宮之前的風波雖說不是他推動,但他心裏卻存着看熱鬧的心思,誰知道到頭來皇帝竟是這樣護短?

“金大人,怎麼這般鐵青着臉,莫非是在仁壽宮遭了皇上訓斥?”

正在下臺階的金幼孜聽見這聲音,連忙擡起頭,看見是黃儼帶着兩個小太監站在面前,他立刻就換上了一幅泰然不驚的面孔,淡淡地笑道:“黃公公說笑了,我不過是想到交趾這叛亂難平,新一任的官員難以選拔,所以有些懊惱罷了”

“噢,原來金大人竟是這般仔細”黃儼笑容可掬地點點頭,就這麼放了金幼孜過去,等到看見那邊人走開老遠,他方纔對背後招了招手,面無表情地吩咐道,“去問問,金幼孜剛剛到仁壽宮幹什麼,事無鉅細都報上來”

打發走了一個小太監,他又對另一個小太監問道:“孟賢預計什麼時候啓程?趙王可把人都安排到了?”

“啓稟公公,趙王已經把人都送過去了,如今孟家上下人都補齊了,就連燒火的丫頭也不缺一個只是趙王讓小的問一問公公,雖說常山護衛的其他兩個指揮都比不上孟大人,但皇上分明已經厭棄了他,公公有什麼迴天之術能夠奏效?”

“要是明明白白說出來,算什麼迴天之術?”黃儼陰惻惻地冷笑了一聲,擡手輕輕摩挲着下巴,“這事情咱家出面皇上必然心有懷疑,少不得借力使力要不是他孟賢不可或缺,咱家何必費那麼大力氣?對了,咱家讓你在陸豐那個小猴兒身邊安插的人可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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