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g

感覺到滴落在手臂上的淚滴,狡齧停住動作。

剛纔在混亂中跌落的手電倏爾閃爍了一下。

忽明忽暗的微光中,男人灰藍色的瞳孔呈現出深海似的顏色。

……

“體溫升高了多少?”

“現在是38.7°。”

“是嗎。已經開始了啊。”

“……”聞言,小豆目光暗下來。“那種事怎麼樣都好。”說完就沉默了。

——通風管道塌方嚴重,爲了逃生,兩人在通風架完全塌陷前返回到了受損情況較輕的軍火倉庫。稍事休整過後,狡齧就突然開始發熱,這是開始病變的徵兆。

狡齧站起身,從揹包裏抽出繩索,一圈一圈地纏繞在身後的立柱上。

絕代名師 見狀,她重又開口,“要做什麼?”

“以防萬一。”狡齧說着側過身,開始捆綁自己,“幫我拉住那一邊打結。”

見她不動,他沉聲又催促了一遍。“凜。”

小豆這才站起身,幫他打好最後一處繩結,在他保持着背靠立柱的姿勢滑坐回地上後收緊了繩索,然後坐到他旁邊。

狡齧稍稍活動了一下手臂。上身不能活動,但肘部以下的小臂還可以自由運動。這種綁法比起把兩手全都捆住負擔要小得多,等到失去意識後再扣手銬也不遲。確認綁得足夠牢固,他靠在立柱上放鬆了身體。“休息一下吧。”

兩人無聲地小憩了一段時間,儘管極度疲憊,卻都沒有睡意。

最終還是狡齧出聲道:“這裏的彈藥和武器都充足,足夠你保護自己。我病變之後,你就試着去找出口。”

“沒有出口了。”小豆低聲打斷他,“地下結構圖你也看過,唯一能通往外面的大通風管道已經塌方,軍火庫的隔斷也全都鎖死,不可能還會有什麼奇蹟的逃生暗道了。”

兩人間沉默半晌。

狡齧疲憊地嘆息一聲。“爲什麼要這麼做?爲了一個未來幾小時內就會變成死人的傢伙,做了可能會讓你也陪葬的選擇。我對這一天早就有所覺悟了,但你不該這麼做。”

“……大概是因爲我對這一天也有所覺悟了吧。別再交代遺言了,否則又要把我惹得嚎哭起來了。”

狡齧露出一個苦笑,“你那是在威脅的口氣嗎……”

小豆剛要回答,排在地上的兩隻手電突然同時斷斷續續地熄滅了。

倉庫內登時陷入一片黑暗。

她伸手去摸手電,摸索着掀開電池蓋,剛摸到電池表面就被燙得一縮手,“燒壞了嗎?”

黑暗中傳來狡齧的聲音:“揹包裏有熒光棒。你別動,我把揹包推到你左手邊。”

小豆依言去摸他推來的揹包,無意間碰到了他的手臂,感覺到明顯滾燙的溫度,不由動作一頓。

狡齧沒有動,任由她順着他手臂一直往上、去探他的額頭。

手背下感覺到他眼窩的輪廓和睫毛,小豆擡手往上移了移,貼上他額頭。

比起剛纔明顯更燙了。

“……”心臟彷彿在不斷下沉,她低聲說:“比剛纔更燙了。”

繼而手腕就被他回握住。

在彷彿將身體完全包裹的黑霾中,他的聲音因回聲而如同近在咫尺,又像是隔得很遠。唯有手腕上傳來的溫度,纔是他所在位置的唯一確認。

“有件事你必須答應。”他說。“在我病變之後,立刻對我開槍。之後要努力活下去,不能哭着在這裏等我腐爛。”

“我答應你的話,你就會停止說遺言嗎?”

“鶴留凜。”

“知道了,我保證。”

她終於從揹包裏摸到了熒光棒,一端抵住地面輕輕一扭,黑暗中慢慢亮起一點微光。

狡齧仍舊沒放開她的手腕。

藉着熒光,他看了看她的臉,把她拉近少許,手艱難地又擡起一些,碰了碰她臉頰。

“糟糕了,還真的嚎哭起來了啊。”

“是嗎。”她後知後覺地察覺到淚水的腥鹹。“那就別再刺激我了,不然還有一邊尖叫一邊掉眼淚的演出。”

狡齧的表情苦澀地柔和了一些,彎了彎手指勾去一滴眼淚。“揹包裏層有個暗袋,幫我把裏面的東西翻出來。”

她拉過揹包,翻開最裏層,發現裏面的暗袋塞得鼓起來一大片。從下面找到拉鍊拉開,赫然露出一角黑色布料。完全抽出來一看,是一件皺皺巴巴的黑色西服。

她愣了愣,突然錯愕地想起了什麼,“這個是?”

“是從‘老家’帶回來的東西。”狡齧微微勾起嘴角。“我總不能是赤身衤果體地空降在這裏的吧?過來的時候隨身的‘貼身物品’可是一起跟着過來了。”這件西服再熟悉不過,是他原本還在做刑警時萬年不換的那一件(之一)。

這個“老光棍不修邊幅”的隱藏屬性讓小豆不禁也跟着翹了嘴角。

他續道:“西服裏層還有個袋子。”

她把西服翻過來,伸手進袋子裏,先是翻出一沓藍色便籤紙。認出這件他之前三番兩次在診所、留給永的止痛藥瓶裏用來留言的無名英雄牌歷史遺物,她露出揶揄的表情。“居然還繼續隨身帶着嗎。”

“是忘了扔了。”他解釋。“繼續找。”

她伸手往內袋裏又摸了摸,感覺到手指碰到了一顆圓圓的硬質珠子。

稍稍一怔,她將那隻“珠子”從袋子裏拿出來。

掌心上靜靜躺着一隻顏色暗淡、滿布裂痕的淡藍色玻璃珠。

“這是在‘老家’的時候,你‘死’後我搜來的遺物。 命中註定,總裁的天降嬌妻 因爲不知道怎麼處理,就這麼用西服包着塞進逃亡時的行李裏,沒想到一起被帶到這裏來了。”

小豆把玻璃珠湊到熒光棒旁邊藉着光線看,淚水幾乎模糊視線,想說的話出口卻還帶着笑意。“把這種東西帶在身上,你是故意的吧。”

狡齧輕笑一聲,“該做被告的人反而搶先告狀了啊。把這東西跟父母的照片一起鎖在臥室的抽屜裏,是要讓做死者房屋搜查的刑警有多頭疼啊?”

“錯的應該是刑警先生你。明明只是個失敗的戀愛對象罷了,卻還在別人剩餘的人生裏繼續給對方找麻煩。”她合攏手指握住玻璃珠。“如果你早一點想盡辦法複合,我也不會因爲遇上了更爛的傢伙,把生活搞得一團糟。”

隔了一會兒,狡齧才精神不濟地輕聲答道:“的確是我的錯。那時候直到在隔離醫療所裏再看到你,我都對你已經康復了這件事沒有產生過懷疑。沒能察覺到你的痛苦,是大學的時候還能勉強因爲年齡原諒、後來無論如何都要治罪的錯誤。”

“別說夢話了。是我先對你撒謊的。”她低下頭掩住臉上的情緒,雙手捧着玻璃珠、認罪似的捧到他面前,“對不起,狡齧同學,請在和我交往一次吧。”

他的神情疲倦地寧和下來。

“結果還是老樣子,這一次也是用最糟糕的方式、在最糟糕的絕地讓我知道了你的想法啊。”

語聲愈發輕了。

“這回可不會被你再騙第二次了……”

她低頭看着地面,看着偶爾滴落的淚珠暈染熒光、落在地上。

他連呼吸都漸漸輕到似乎沒有了。

“有些過熱,我稍微休息一下……。”

她等了一會兒,終於收回手,輕輕坐在他旁邊。

……

時間彷彿過得很快,但又格外漫長。

熒光棒的光芒漸漸熄滅,空氣似乎都變得稀薄了。

已經過去六個小時了,狡齧依然沒有醒來。

小豆握槍的手神經質地間歇性顫抖着,想着一小時前她最後一次查看狡齧的瞳孔,上面已經擴大到幾乎覆蓋整個眼球的灰斑。

即便用熒光棒的光去觀察眼睛,他也沒有被吵醒,如果不是因爲還有呼吸,就像是死去了一樣完全失去了意識。

高燒是病變的第一步徵兆,隨後身體會出現各種各樣的異常體徵。其中最明顯的就是瞳孔的異變——當眼白完全渾濁、瞳仁擴散,病變也就到了最後一步。

她想了想,沒有再去查看狡齧的情況,而是重新坐在他旁邊,慢慢閉上眼睛。

明明氣溫不低,但難以名狀的寒冷還是一點點滲透骨髓。

這樣靜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她聽到身邊傳來一聲輕響。

他動了。

明白即將發生的事,她覺得喉嚨像是被扼住了,涌出一股鏽甜的味道。

即便清楚地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但卻連確認的勇氣都沒有——哪怕沒有勇氣確認,那麼暫時站起來、離遠一些也好——但全身像是冰冷得麻木了,她始終無法動彈。

繩索發出窸窣的摩擦聲,他完全“醒”了過來。

片刻後,他喉間溢出嘶啞含混的低吼聲。

儘管看不見,但卻能感覺到他已經察覺到了她的存在,轉向了她的方向。她就坐在他旁邊。這種緊挨的距離,就算他被捆住,也能輕易碰到她。

她抑制不住地渾身顫抖起來。

【結束了。】

【結束了。】

【結束了。】

儘管明知道應該馬上離開——

大腦被尖銳的自我提醒緊勒,身體卻始終遵從本能、一動不動。

他終於劇烈掙扎起來,低吼着轉頭“撲”向她——

由於身體被束縛,僅有頭頸還能活動。儘管如此,也足夠他“找到”她——下一秒,他的下頷撞上她的肩膀!

她一瞬感覺到了頸邊他吐息的熱氣。

而她下意識的反應,卻是張開手、心神一片混亂的反手環住他。

做出這種近乎於自殺的行爲,她甚至恍惚間已經準備下一秒迎接被咬的疼痛了。

只是他卻突然停下了動作。

她仍然神智模糊,一時間一動不動,甚至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微妙的數秒鐘過去,她後知後覺地察覺了——

察覺了他不再是異常發熱的滾燙、而是有些沁涼的體溫,透過她環在他後腦的手臂傳導而來;察覺了他擱在她肩頭的下頷和靜止的動作;察覺了自己一度停止的呼吸。

在稍許缺氧的感覺中,她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繼而聽到一道低沉的聲音、伴着呼吸拂入耳中。

“果然還是沒捨得開槍。說好的要好好活下去呢?”

聽到這個聲音,她的腦中短暫地空白了一下。

“放心吧。”他說了第二句話,聲音含着猶帶病氣的疲憊。“……我好像沒死。”

就像久被壓迫的肢體驟然過血,她頭皮一炸,渾身登時傳來針扎似的麻癢感!雙手在黑暗中胡亂地摸向他,剛一開口淚水就涌入口中,她的語聲含混不清:“慎也……!?”

發覺什麼都看不到,她錯亂地隨手在身邊的地上亂摸,摸到了剛纔作備用放在腳邊的熒光棒,用力一折,急切地舉起來照向他。

逐漸亮起的光芒映出他的臉。

儘管臉色蒼白,但他剛纔已經完全變成灰色的眼白和瞳孔完全回覆了本色,眸子重又變得清澈,眼神帶着疲憊的鮮活。

她沒能消化發生了什麼,完全說不出話來,唯有眼淚仍然不要錢似的涌出來,就像是要把一輩子的分量都在這一天流乾——就連嗚咽的聲音也止不住了,到最後完全演變成崩潰的大哭。

然後她丟開熒光棒,伸手抱住了他。

哭得太兇,除了鼻子喉嚨一起堵住,就連耳朵都開始耳鳴,他後來說了什麼也一句都聽不清。整個小小的倉庫都回蕩着嗚咽聲。

她已經不能去想這是瀕死的迴光返照、還是什麼不可能的神蹟。

只因爲在她以爲他永遠都不會再回來時聽到了這句話,就是最後的救贖。

就這樣哭到理智幾乎崩解,情緒才漸漸收回。她努力拾回一些清明,發覺他還一動不動、靜靜等着她哭完,鼻端輕緩的呼吸不時拂動着她耳邊的頭髮。

他耐心地等她完全收住哭聲,才試着叫她:“凜?”

她沒有回答,鬆開他後支起身去解繩索。

他出聲阻止,“等一下,還沒確定……”

還沒說完她已經利落地用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來的小刀割開了繩子,簡直就是剛得到一點點希望,冷靜高智和好身手就全回籠。割完繩子不等他活動關節,又一把拽過他被咬的手臂,三兩下解開了繃帶露出傷口。

——傷口雖然沒有完全癒合,但完全變了樣子。之前黑紫色的、代表被“感染”的斑點已經全都消失不見,跟中了蛇毒一樣、在皮膚下延伸出的青紫色血管脈絡也消失了,傷處恢復了正常的顏色,也開始結疤。

她定定盯了傷口一會兒,不一時又因爲情緒的過度起伏,手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許久之後,才擡頭看他。

“你痊癒了……?”

她啞聲說。

他輕吐出一口氣。“老實說,我也不知道。”

腹黑老公愛上癮 說話間他朝她擡起手。

由於被綁得太久,他的動作有一些僵硬的不暢;手臂緩慢地舉起,最後終於輕輕落在她頭頂,就像以前他常做的那樣——

“但是我現在的確有了‘活過來’的感覺。”

她怔了一會兒,擡手碰他額頭,接着動作又定格。

再開口,聲音都斷斷續續。

“退燒了……退燒了。”

他手掌順勢撫上她後腦,安慰似的摩挲一下,絮絮說:“之前傷口的麻木感已經沒有了。從被咬後一直覺得身體很沉重,精神也變得遲鈍,視力其實在不斷下降。在我睡着之前,其實看到的東西已經完全模糊……”他按了按眼睛。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