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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法再上爬,只能用儘力氣向一側移去,狹窄的岩縫反而限制了我的行動,它們離我越來越近,其中一個差點就碰到我的腳,還好我縮得快。

我沒法再動了,它們的手抓來抓去,我拚命地踢著腳不讓它們抓住,我全身都被汗濕透了,汗水被悶在潛水服里,像灌了一身膠水,我越來越絕望,我知道不會有人來救我了。

我躲避的速度越來越慢,一個鬆懈就被抓住,它的力氣極大,猛地把我向下拉去,我不由閉上眼,腳下卻突然沒了被拖拽的感覺,我一驚,睜眼只見它們的動作停了,墜回到地面上,抓住我腳腕的那隻手也像沒了骨頭一樣軟軟地垂了下去,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它們又變成了毫無生機的裝飾品。

我萬分詫異,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那個急促的鼓點聲消失了,周圍突然安靜下來,寂靜得恐怖。

聲音沒了,人皮俑的動作也停了,我愣愣地看著這些人皮俑,我明白了,它們是在根據鼓聲行動。

我突然覺得毛骨悚然,究竟是誰敲響了這面鼓?鼓聲如此規律,如果是機括操縱,又是誰打開了機關?不管是我們還是那些敵人,我們的目標都是玉,不可能特意去打開,難道這座島的主人還活著嗎?

他到底是仙人還是冥王?現實比傳說還要恐怖,當親眼見到不可能的事發生在眼前,整個世界觀都會崩塌。

迷宮的移動速度漸漸放緩,它又一次陷入低迷,我在半空中移動著,越過這些人皮俑落到地面,我遲疑了一下,回身用短劍把最近的那個人皮俑的臉劃開,一大團羽毛似的東西隨著我的動作飛散開來。

我躲得很快,倏地向後退了幾米,細密的絨毛漫天飛揚,又飄飄揚揚地落到地面,我緩步上前,捏起一把,完全看不出這是什麼東西。

手套上也沒有變化,被劃破的人皮軟塌塌地耷拉下來,露出藏在最深處的灰黑色柱狀物,我抬手刺了它一下,只覺得硬得出奇,卻不是金屬,碰撞上去只能發出悶悶的一聲。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又一次後退,這些人皮俑體內有機關,以鼓聲為令,只是不知道其中的原理,不知道阿川有沒有劃開看看,墨家對這種東西應該會很感興趣吧。

我沒再探究,把防毒面具取下塞進包里,戴著它太麻煩了,我轉身向另一邊跑去,不知那鼓聲何時又會響起,我要盡量離它們遠一些,十九他們不見蹤影,十一也沒有消息,我心裡沉甸甸的,壓抑又煩躁,我已經很累了,剛剛的追逐戰消耗了太多體力,再這樣下去,我肯定會死在這裡。

還有那許久未曾露面的鬼手,它一定在暗處伺機出擊,它抓了我三次,怎麼可能輕易放過我,它的手又細又長,和人皮俑完全不同。

我一路小跑,經過了數道岩縫,我下意識地選擇坡度向上的路,當初我們掉下一層,十九他們說不定還在上面,那樣遇到他們的幾率也會增加,而且越向下越潮濕,我對水的恐懼在經歷了剛才的追擊后更深了。

我沒想到自己竟能從這樣的追擊下逃出來,墨家的訓練的確有效果,如果是以前的我別說跑了,嚇尿褲子都有可能。

我沒再遇到岩洞,歪七扭八地跑了有七八條岩縫,遇見了好幾個人皮俑,它們全都是麻木著臉站在岩縫中間,和我們最初見到的一樣,誰能想到在不久前它們竟是活的。

地勢一路向上,迷宮又一次活躍起來,我加快了速度,這樣負重跑很吃力,我很想把氧氣瓶丟掉,又不敢,這是最後的保障,現在想想,我能一路背到現在也算是奇迹了。

我很想休息一下,卻一直沒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這些岩縫太過狹窄,尤其現在迷宮活動劇烈,稍不留意就會被困住,我只能不斷地奔跑。

又是一道岩縫,周圍靜悄悄的什麼聲音都沒有,沒有夥伴,沒有敵人,也沒有怪物,我反而不安起來,明明只是個長寬幾百米的島而已,我卻像跑了一場馬拉松,這裡的地形太複雜了,我說不定早就迷了路,只是還不自知。

背包里有熒光劑,我取出來在經過的每一道岩縫出入口都做了標記,就算路會變,至少也要知道自己走沒走過,這些都是心理安慰罷了,但在這種環境下,哪怕是一點點安慰也足夠了,而且這些標記說不定也能引導他們找到我。

岩縫很快就到了盡頭,前方竟然沒路了,只有一個狹窄的出口在岩壁上,離我足有三米高,前方的岩石凹凸不平,看起來很容易爬,其實長滿了絨毛似的海草,滑溜溜的根本抓不住,兩邊的石壁也不算近,以我的水平恐怕難以撐住。

我們的背包里竟然沒有繩子,我有些鬱悶,我知道繩子對墨家人來說是個可有可無的東西,而且這樣一座島也不會有懸崖峭壁,帶著也只是徒增負重,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現在卻發現沒有墨家人跟著,以我的身手還是做不了什麼。

我轉身就想退回去,頭頂卻突然射下來一道光,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傳來:「趙長澤。」

我一驚,迅速抬頭看去,只見那個洞口處出現了一張臉,竟然是十一,也對,除了他,沒人會叫我的全名。

竟然是十一!

我的身體猛地一麻,又有無數道血流衝到全身每一個細胞,我竟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我竟然真的遇見了自己人,還是已經被我貼上了死亡標籤的十一。

他怎麼會出現在高處,那時候又經歷了什麼?我動了動嘴唇什麼都問不出,只見他翻身從洞口跳下來,腳下蹬著兩邊的石壁,接連下滑幾次輕輕落了地,穩穩地站在我面前。

「你那時候怎麼回事,掉進水裡了嗎?我聽見水聲了,我被關進一個洞里,叫你也沒回應,反倒刺激迷宮只能退出來,到底怎麼回事?」

我像個孩子似的快速問了一大串,十一卻連表情都沒變,我感覺有點尷尬,還想繼續說也說不下了,明明他才是孩子,結果卻是我幼稚得要命。

「嗯,掉進水裡了,有個東西把我拖進一個洞里,就是那個抓了你兩次的東西。」十一的聲音毫無波瀾,似乎講的不是親身經歷,只是個道聽途說的故事。

我一驚,脫口而出:「我那時候滾到旁邊也是被那個東西抓過去的,那到底是什麼?」

十一沒再開口,而是打開背包扔給我一個東西,我下意識地接住,剛剛看清又猛地丟了出去,那竟然是一隻慘白的斷手!

我的心差點沒跳出來,十一對我的反應無動於衷,只是彎腰把它重新撿了起來,遞到我面前。

我吞了口唾沫,這是一隻和人類很像的手,只是皮膚白得不像話,指節上有一層薄薄的角質,像是鱗片,它的手指細而長,每一根都有我的兩倍長短,手非常枯瘦,皮包骨一樣,仔細看和人手相去甚遠,這更像是某種兩棲類動物的爪子。

乍一看就像科幻電影中的恐龍爪,只是顏色慘白而已,十一像是怕我看不清,抬手掰開了它的兩根手指。

霎那間一股海洋生物特有的腥味竄進鼻孔,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這才發現它的手指間竟然有著一層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蹼,這果然是某種動物的,十一抬手轉了一下,我看到手腕的斷口處是整齊的切口,像是被水刀瞬間劃過,慘白的骨頭露出了橫截面,不僅皮膚是白的,裡面的骨和肉也都是白的,白得瘮人,毫無血色。 「它的手被我砍下了,血是透明的。」十一冷冰冰地說著,臉上毫無表情。

我不由後退一步,離他遠一些,我感覺嘴角在抽搐,明明他才是怪物,我竟然還擔心他會死掉,如果是十一的話,就算是冥王也殺得死吧。

「那,那它到底是什麼?」我猶豫了好一會,才輕聲問道。

「不知道,逃了。」

十一把斷手塞回包里,自顧自地走到我前面,我趕緊跟上去,心裡安定了很多,似乎有十一陪著,前方是地獄也不怕了。

我們從這條岩縫中走了回去,十一選了我沒走過的另一條路,我默默跟上,他似乎知道該走哪裡,阿青肯定在幫我們指路。

氣氛很壓抑,好不容易見到了同伴,不說點什麼就很難受,偏偏這個人是十一,我的千言萬語在嘴邊糾結了很久都說不出口,憋悶得反不如自己一個人前行。

「那個……你知道十九他們在哪嗎?」我果然憋不住。

十一停了,回頭看我:「阿青無法反饋這麼詳細的信息,他指的路一定是對的。」

我看著他冷漠的眼睛什麼都說不出,只能輕輕「哦」了一聲,十一轉頭繼續前行,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我。

我走得很沉重,明明見到了同伴卻怎麼都高興不起來,我們在岩縫中轉來轉去,我也放棄了繼續做標記的念頭,我緊緊地盯著十一的後背,生怕一眨眼他就消失不見。

不知轉了多久,我感覺越來越吃力,先前的追逐戰已經消耗了我大半體力,緊接著就是一路小跑,現在又一直在快走,背上的負重越來越沉,像山一樣壓著我,我步履蹣跚,氣喘吁吁。

十一一點也看不出累,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我也不敢提出休息,只能強撐著跟上,這裡也的確沒有可供休息的岩洞,我們又走了一段,我遠遠看到前方的岩縫中立著人影,走近一看是七個人皮俑擠在一起,為首的那個臉皮耷拉著。

這不是我走過的地方嗎?兜兜轉轉竟然又回來了,十一停下了腳步,我趕緊開口:「這是我走過的地方,它的臉也是我划的,那時候有鼓聲,它們就都活了,正好在這裡停了。」

「傀儡,它們是傀儡。」

十一說著,從地上那堆絨毛似的東西里抓起一把,湊到鼻前聞了聞,我看到他的眉頭皺起來,卻什麼都沒說,只是隨手把這些絨毛扔掉了。

「所以呢,這些是什麼?」我問道。

十一搖頭,他手裡的劍在瞬間出鞘,只見一道藍光閃過,劍身猛地划向人皮俑內的灰黑色柱狀物,發出一聲破空的長鳴。

那個堅硬無比的東西竟然被砍斷了,霎那間一股帶著腥氣的液體飛濺出來,隨著劍光甩到一旁的岩壁上,這個味道很難聞,像是腐臭的血液味,我忍不住抬手捂住了鼻子,跟著十一上前去看。

只見斷成兩截的柱狀體內滿是蠕動著的奇怪東西,就像是無數條或粗或細的血管,又像是一條條被砍成兩截的蚯蚓,它們流出了紅褐色的古怪液體,拚命地扭動著,像是活物。

「這是什麼?」

我嫌惡地後退兩步,本以為這裡面會是機械似的元件,沒想到竟是一團軟乎乎的蟲子,明明外面被包裹得充滿了科技感,沒想到最裡面還是怪異恐怖的東西,倒是和披在外面的那層人皮很相配。

我感覺很不舒服,就像是兩件格格不入的事物被組合到一起,充滿了違和感,那些東西還在蠕動著,看起來很噁心,很快它們的動作就停了,像是被突然吸走了生命力,我看到它們竟迅速乾癟下去,原本充滿了液體的身軀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干,最終變成了一片片蛇蛻似的東西,深褐色的,像乾涸了很久的血。

「什麼玩意?」

我躲得更遠了,空氣中的味道更難聞了,先前只是腥臭,現在卻多了一股令人作嘔的怪味,我從未聞過這種氣味,也找不出一個合適的詞形容。

十一也退了回來,他似乎也沒想到裡面會是這麼一些東西,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轉身離開,我跟著他又走進了另外一條岩縫,迷宮的活動漸漸慢下來,我們穿過數條道路,總算看見一個還算寬敞的岩洞。

十一找了個比較平坦的岩石坐下,我也趕緊坐下休息,突然一停,感覺腿腳都軟了,支在地上像沒了知覺似的,我握拳捶著,只見十一閉上了眼,他肯定沒睡著,沒有人睡著了還會坐得腰身筆直如同雕塑。

我全身都是鹽,摸一把撲簌簌地掉,潛水服里倒沒有,只是凝結在外面緊巴巴的,就像多了一層皮,活動起來怪怪的,一想起那隻駭人的斷手就覺得腳腕隱隱作痛,我忍不住捏了捏腳腕,還是微微腫起。

我的手不自覺地移到了另一隻腳上,動作陡然一滯,我記得右腳腕邊沾了很大一塊血跡,只是又跳進水裡游泳,掉了不少,觸感沒那麼彆扭了。

「十一,你有哪裡受傷了嗎?」

我輕聲開口,我知道他很能忍,當初腹部被甲開了個洞都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樣子,他很可能傷到了哪裡,只是我不知道。

十一睜開眼睛,掃了我一眼,重新合上:「沒有。」

「真沒有?」我的聲音提起來,「我身上沾了血,不是我自己的,就是在你回頭救我的時候沾上的,如果不是你的,那又是誰的?」

宮淚:梨花殤 十一的眼睛倏地睜開,像刀子一般刺向我,我心裡一緊,閉上嘴巴,他卻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不知道。」

我摸著右腳腕,那塊血跡還在,只是淡了許多,十一沒必要騙我,如果不是他的,還有誰的血會蹭到我的腳腕上?

這裡難道還隱藏著別的嗎?

那隻斷手的主人是透明的血,不可能是它的,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人皮俑了,但那時我們根本不知道它身體內部是什麼樣子,也沒見過破損的。

難道會是十九他們的嗎?他們又是在什麼時候受的傷?我完全蒙了,這本來算不得大事,偏偏我找不到血的主人,它的出現本身就足夠恐怖了。

我直直地看著十一,他沒有一點害怕的樣子,我總感覺腳腕上的血跡像一塊烙鐵,刺激著我的神經,我抬頭把整個岩洞看了一遍,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隱藏著一個怪物。

我很想坐到十一身邊去,猶豫一下又放棄了,氣氛越來越沉悶壓抑,我根本不能好好休息,十一就像入定一般安靜,如果閉上眼,根本察覺不到身邊還有一個人存在。

我很冷,原本就濕透了,又跑出一身汗,現在突然安靜下來,濕氣就不斷地向身體里竄,我把手放進衣兜,碰到了那個青銅片。

我竟然忘了這個,沒想到這一番折騰竟還沒掉,我把它拿了出來,撫摸著上面的數字,這就像是個護身符一樣,雖然並沒有庇護到它的主人。

「趙長澤……」

十一突然開口叫了我一聲,聲音裡帶著些許波動,我抬眼只見他正直勾勾地看著我的手,目光定格在我手裡的青銅片上。

「怎麼……」

他的目光讓我害怕,十一突然跳起,一個箭步竄到我身前,一把奪過這個青銅片,皺著眉頭看它,神情非常專註。

「怎麼了?這是青銅做的吧,有什麼不對嗎?」

我接連問了幾句,只見十一緊緊地把它握在掌心,像是什麼重要的東西,他的表情非常嚴肅,眼睛里卻湧起另一種複雜的情緒。

「你是從哪裡拿到的?」他的聲音不再淡然。

「一個洞里,有具骷髏嵌在石頭裡,是從它手裡掉出來的,你知道這是什麼?」我立時起了興趣。

十一的表情變了變,他死死地捏著青銅片,眼裡有悲傷一閃而過,只見他把外衣解開,從內兜里掏出了個什麼扔給我。

我下意識地伸手接住,只見這是一個一模一樣的青銅片,上面雕刻著複雜精美的花紋,在手電筒光下散發著古樸厚重的光澤,青銅片的正面也陰刻著三個符號,卻不是數字,前兩個是「三」和「一」,四條橫線都是一般長短,最後一個卻是個古怪的符號,看起來像是一個立起來的「<」號,帽子一樣。

這明顯是同一種東西,我的手微微顫抖起來,十一向我伸手,我把青銅片還給他,低聲開口:「這是什麼?」

他把青銅片放回內兜:「墨家人的編號,你遇到的是千年前登島的前輩,如果我沒猜錯,他應該是中毒而死的吧。」

我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具骷髏漆黑的骨頭,連連點頭:「是,他的骨頭是黑色的。」

「我們都隨身帶了毒藥,為了避免在絕路時受到更多痛苦,他自知逃生無望,就會服毒而死。」

「不,不是吧……」我脫口而出,「他可能不是死於自己的毒,我看見他的顱骨被什麼東西咬穿了,但是骨頭上沒有啃噬的傷,他可能是被別的東西毒死的……」 十一沉默了,許久才開口:「這樣嗎……總歸都是死了。」

我感覺心裡一沉,非常難過,十一明明沒什麼表情,語氣也很平淡,但我就是難過得喘不過氣來,他們身為墨家人,命運從出生起就被決定了,世間哪有什麼公平,憑什麼有的人就能平安度過一生,有的人就必須出生入死?

這個十幾歲的少年身上看不出該有的生氣,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命運,便也沒有期待,能活著就活著,活不了也不畏懼,這種對生命的看淡讓我難受。

「你們這編號是什麼……暗語嗎?」我迫切地想轉移話題。

「一種古老的計數方式,最初是從甲骨文上發現的,他的編號是二二七,我是三一六。」十一開口道。

難怪這些數字看起來如此奇怪,這應該是墨家人獨有的編號方式,如果不是這方面的專家,恐怕沒人能明白上面的符號是什麼意思。

十一沒有把青銅片給我,而是自己收了起來,這是墨家人的東西,理應回到墨家手上,那具扭曲的骷髏猶在眼前,我心裡酸酸的發堵。

十一不說話的時候就像個隱形人一樣,如果不是眼睛看得見,我幾乎要忽略他的存在,神哥也很安靜,但和十一完全不同,神哥總會散發出一種凌人的氣勢,即便什麼都不做,也讓人無法忽視,同樣很安靜,竟會有兩種完全不同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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