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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說沒就沒。

終於挨到了下午放學,江天騎著自行車飛快地趕回家。一進門,就看到申森和一個頭髮灰白略顯威嚴的中年人一起坐在沙發上聊著什麼。

這個中年人,正是江天的父親,省公安廳廳長江城。

這情景讓江天多少感到有些詫異,畢竟申森是H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總隊長,雖然和老爸交情很深,但直接來家裡找老爸,似乎有些不合情理。

申森看到江天進來,招呼他坐到自己身邊,笑道:「知道你小子的性格,這麼急趕回來,肯定是為了你們學校的案子,來你老爸這探探口風吧?」

「嘿嘿,被你發現了,申哥你真是明察秋毫,英明神武啊。」

「去你小子的。」申森笑罵了一句,隨即又板起臉,「不過,小天,這個『大熱鬧』,你確定要湊嗎?雖然我知道這案子有你幫忙,應該會順利很多,但畢竟死者是你同學……」

江天剛想說什麼,江城突然開口道:「小天,我知道,你從小就很聰明,雖然很多時候,你都把你的聰明用在不正經的地方,常常耍些小聰明。但我也知道,你的骨子裡,天生就有一種正義感,所以平日里也沒少幫小森手下那些大隊長們的忙。你說過,你以後想成為像申森一樣的警察,為民除害,但我想你也清楚做一個警察,意味著什麼。」

不等江天回答,江城便緊接著說道:「是責任,比他人承擔更多的責任。作為一個警察,你不止會遇見偷、搶別人財物的人,還會遇見『偷』、『搶』別人生命的人。你有責任,讓小偷與劫匪將財物還給失主,你也有責任,讓兇手為被害人付出生命的代價!這個責任,很大,也很重。作為父親,我不希望這個擔子落在你的肩上,但作為警察,我很開心,有你這麼優秀的同事。」

江天早已收起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表情變得無比嚴肅。

「我想加入。」

江城的臉色先是有些捉摸不定,不一會兒,竟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或許此刻江城的心中,真切體會到了一個似真似幻的名詞。

宿命。

江城表情平靜,起身離開,進了書房。

「啪」的一聲,申森將一個檔案袋扔到江天的面前的桌子上,「這是齊嵐一案的卷宗。」

在江天打開卷宗的時候,申森又說:「這個案子的兇手很聰明,同時也很笨。」

「兇手?」江天停止翻看案件報告,「這麼說的話,齊嵐她不是自殺的?」

「當然。」

於是,江天一邊翻看報告,一邊聽著申森說道:「剛看到屍體的時候,我也以為死者是自殺的。」

江天正翻到屍體照片,照片中齊嵐已經被放下,平躺在地上,雙眼緊閉,和周豪說的一樣,齊嵐的嘴角帶著笑意。若不是齊嵐臉色灰白,第一眼看到她,很多人應該會以為她只是在睡覺。

或許可以換種說法,齊嵐是永遠地睡著了。

齊嵐的為人十分的不錯,待人熱情,樂於助人,學習認真。

現在,人死了,好像什麼都沒了。

人們會是悲傷,還是惋惜?

人們會是銘記,還是遺忘?

多少時日後,是否就再無多少人記起,只剩下親友和兇手,在心裡還深深地藏著這個曾經的人。

江天看著照片,雙手有一點顫抖。

申森拍拍江天的肩膀,給了他一個鼓勵的微笑,然後繼續說道:

「剛開始看到屍體的時候我也以為死者是自殺的。死者身上除繩子勒痕外沒有其他明顯外傷。根據我多年的辦案經驗來看,死者眼部淤血,舌根發紫,喉骨破碎,頸上繩索痕迹呈倒『V』型,這些都說明死者是弔死的,而不是什麼有其他人將其勒死後再吊上去之類的。」

申森拿起一張齊嵐的屍體照片,「雖說,一般上吊自殺的人,表情都會十分痛苦,但齊嵐這種表情平靜還帶著微笑的,以往全國各地的案子中也不是沒有發生過。但是,監控錄像卻卻告訴我,齊嵐是被人謀殺的。」

「你是說,兇手是監控裡面的這個人?」江天拿起一張照片,仔細的端詳。

這是一張高三(1)班外面走廊的監控視頻截圖。照片上,有一個穿著黑大衣,帶著帽子看不清面目的人,正伸出一根手指按在教室窗戶上。

申森拿過電腦,一邊操作一邊說:「我調取了監控錄像,發現昨天晚上九點十三分的時候,照片上的這個人抬著一個大保溫箱進了教室,一分鐘不到就出來了,然後就躲在樓梯拐角。十幾分鐘后,齊嵐出現在現場,隨後進入了教室。」

申森將電腦屏幕展示給江天,上面正在播放著一段監控視頻。

錄像顯示,齊嵐進入教室后,那個躲在樓梯角的黑衣人也跟著走進了教室,大概過了半小時,黑衣人重新拿著那個保溫箱離開教室,關上了門。

之後,他在窗戶前大概站了十分鐘左右,又伸出手在窗戶上滑動了幾下,然後拿著箱子離開。

「他在欣賞自己的作品。」江天深吸了一口氣。

這時,視頻里的兇手突然抬起頭看了一眼監控。此時,江天覺得彷彿在和兇手對視,便急忙下意識的別過臉。

兇手笑了一下。

畫面定格。

「這是在所有監控錄像中,我們能夠找到的,兇手最清楚的外貌特徵。」申森說,「很可惜,大衣的帽子遮住了他的臉,只能看到一個下巴。還有,其他的監控錄像沒有拍到有陌生人員進入過學校,兇手應該是很早就潛伏在教學樓里,等到同學們晚自習離開后,出來行兇。」頓了一下,「所以,兇手很可能是……」

「教師或學生,並且應該是住在學校里的。」江天苦笑一聲,「校門在晚自習結束,老師和通讀生離開學校后,大概在九點半就關了,而學校監控到晚上十點也會自動關閉,他可以在某個角落躲到監控關閉后再大搖大擺的出來,大搖大擺的回寢室。」

畫面中兇手嘴角的笑意被定格。他似乎在嘲笑,嘲笑著一切,嘲諷著所有的人,笑他們的無能。

「在法醫仔細檢查屍體后,還發現了一個問題:屍體溫度很低。」申森說。

「的確,人死後體溫是會下降,但降到室溫以下,就有點不正常了。」江天看著屍檢報告插了一句道。

「何止是有點,簡直是太不正常了。當時室溫是25攝氏度,但齊嵐的體溫居然是19攝氏度,所以之前在學校,我說的疑點就是指這個。之後看了監控才知道是他殺。後來回去經過法醫詳細解剖檢查,發現屍體居然被冷凍過!」

「冷凍?」

申森眉頭緊皺,說道:「是的,冷凍……真是太奇怪了,監控視頻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齊嵐進入了教室,兇手也是一個人離開的,那齊嵐的屍體又怎麼會被冷凍過呢?難不成是兇手後來又回來帶走了齊嵐?可又為什麼要這麼多此一舉?」

「不對,我們忽略了一樣東西,那個箱子。」江天突然說。

「你說兇手一開始放到教室裡面的那個箱子?」申森將錄像倒回,盯著屏幕,「我們一開始認為那應該是兇手的犯罪工具,比如繩子之類的,但是這個保溫箱看起來容量差不多40升,那麼大的一個箱子,應該不僅僅只是用來放繩子吧。」

「等等,我好像懂了些什麼。」江天急忙說道,「教室煙霧繚繞,窒息感,昏迷,低溫……申哥,你們早上進教室是不是感覺到很冷?」

「好像是有點冷,許昂那小子還抱怨了一句……這有什麼關係嗎?」

「我知道了,我知道怎麼回事了。」江天有點激動,但隨即又皺起了眉頭,「可是,兇手為什麼要這麼做呢?為什麼要冷藏她呢?他在想什麼?又在欣賞什麼……等一下,對,他剛剛在畫,他在畫什麼?」 ?第二天,早上七點,教學樓走廊。

龐振軍慢悠悠走過走廊,臉上卻閃過幾縷疑惑神色。按理說,平時這時候是學生最多的時候,而現在長長的走廊上竟沒有一個同學,這讓龐振軍本能的感到不對勁。

更讓他感到奇怪的是,走過的每一間教室,都拉著窗帘,看不清裡面。

「有點奇怪。」龐振軍喃喃道。

當龐振軍來到高三(1)班,看清眼前的一切后的時候,他驚呆了,愣在原地。

炎熱夏季的早上七點多,高三(1)班的門窗上竟結著厚厚的冰霜。

結霜的窗戶上,一個愛心十分醒目。透過這個愛心,隱約可見教室裡面煙霧繚繞。

一個人影掛在電風扇上,左右搖晃。十幾秒后,那個人影竟掙紮起來,不一會兒就「砰」的一聲重重的掉在地上。

然後人影起身,搖晃著身子向龐振軍走過來,慢慢推開了窗戶……

「鬼啊!救命啊!」龐振軍嚇得跌倒在地,瘋狂的叫喊道。

結霜的窗戶被推開,煙霧繚繞中,江天摘下臉上的氧氣面罩,看著地上的龐振軍,重重的嘆了口氣。

幾乎同時,隔壁教室的門打開,裡面湧出的同學和老師立刻塞滿了走廊,讓原來空空蕩蕩的走廊一下子變得熙熙攘攘。

龐振軍有點不知所措,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申森用手銬銬住。

江天從教室里出來,脫下身上的大衣和小型供氧裝備。

「差點就凍死了,真像個冰箱啊,不對,可以叫做冰室。」江天哆嗦著身子,沖龐振軍豎起大拇指,聲音有些苦澀,說道:「老龐,你這殺人方法真有藝術感。」

「你們什麼意思?」龐振軍冷靜了一些,「江天,你在說什麼瘋話?」

這時,許昂拿著一個大保溫箱,擠過人群,來到龐振軍面前。

「老龐,你是有多自信啊,還把殺人工具放在自己寢室,真當警察都是傻的嗎?」江天嘆了口氣,「我們還在你的寢室找到一些麻繩,應該是弔死齊嵐后剩下的吧。」

「不成立。」龐振軍輕笑一聲,淡淡道,「繩子我是用來綁東西的,保溫箱我是用來當儲物箱的。」

「那這件大衣呢?」江天將手中拿著的大衣重重摔在龐振軍身上,「警方在齊嵐指甲縫隙中找到了一些橡膠碎,經過鑒定,是這件大衣上的。而這件大衣,是我讓倪剛從你的衣櫃中拿過來的。」

「你什麼時候做的這些事?」龐振軍有些吃驚。

「那我就跟你講一遍吧。昨天晚上,我想通了一些事,教室里煙霧繚繞,陳嬌的窒息感,楊雪的昏迷,許哥感到的低溫,這些現象連在一起,加上實驗室意外,我只能想到一個關鍵聯通點,那就是乾冰!」

「前天中午,實驗室發生意外,一位老師進入實驗室后昏倒在地,不省人事。所幸發現及時,被人送到醫院搶救,後來蘇醒,並無大礙。經過調查,實驗室中二氧化碳濃度達到3.5%,明顯高過正常值,隔壁貯藏室里的乾冰冷凍箱箱門未關緊,發生泄露,裡面的乾冰升華產生大量二氧化碳,從冷凍箱里溢出至貯藏室,再經相通的門傳入實驗室中。而實驗室門不常開,故而二氧化碳越積越多。」

「這有什麼問題嗎?」龐振軍看著玻璃上的那個心形,輕聲問道。

「乾冰冷凍箱箱門未關緊,可以是管理員不小心忘記關了,也可以是有人偷走乾冰后忘記關了。」江天也看向煙霧繚繞的教室,「因為實驗室外有監控,所以小偷不能從正門將乾冰運出去,於是,你首先將保溫箱放在實驗室後面沒有監控的草地上,再從實驗室里打開窗戶,跳到草地上,拿好保溫箱再從窗戶回到實驗室內,然後通過實驗室與貯藏室相通的門進入貯藏室,將偷來的乾冰放進保溫箱。裝好后,再將保溫箱重新放回外面草地上,最後從實驗室出來,繞到樓後面,去拿保溫箱。」

「差不多,江天你的想象力不錯。」龐振軍說。

「我想,你約了齊嵐在教室見面,但卻早早來到教室,將部分乾冰投入教室,齊嵐一進教室應該就因為窒息而昏倒了吧。之後你進去,將齊嵐弔死在電風扇上,最後再將其餘乾冰全部投放於室內。乾冰升華吸取大量熱量,致使教室溫度變得很低,這樣一個所謂的自殺現場就偽造好了。其實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將她直接弔死在電風扇上而不是死後再掛上去,讓警方一度以為她真的是自殺。可是,屍體的不正常溫度,讓警方產生了懷疑,而那段監控,更是說明齊嵐死於謀殺。陳嬌楊雪所看到的教室煙霧繚繞,其實是教室溫度過冷,空氣中的水蒸氣發生的凝結現象,就和我們平時開冰箱門是一樣的道理。」

「為什麼會懷疑到我呢?」龐振軍看著江天,平靜的問。

「畫在玻璃上的愛心,還不夠明顯嗎?想到教室可能曾被冷凍過,所以昨天晚上我拿了一些乾冰來到教室做了一次實驗,當教室溫度重新變得很低時,窗戶結霜,那個『消失』的愛心又重新顯現了出來。」江天看向窗戶,「看到這個,我就懷疑兇手是你或是尚忠了,不過尚忠他雖然看上去很狂,但膽子太小了,反倒是腹黑的老龐,更有嫌疑。」

江天苦笑一聲,聲音有些酸楚,「可是沒想到,剛調查你,就發現了那麼多的證據,真是的……」

「其實你應該高興啊,我留下這麼多證據,不就是為了讓你們早點抓到我啊!」龐振軍大笑幾聲,「只不過,你的速度比我想的要快上很多。」

「龐振軍,我想問你,為什麼要殺死齊嵐,又為什麼要布置成自殺的樣子?以你的智商,不至於沒有考慮到監控吧?還有那些證據,你怎麼會傻到把它們放到寢室?」

「最重要的一個問題,為什麼要用乾冰來冰凍這間教室?這麼做的意義是什麼?」

江天抓住龐振軍的領口,盯著他的眼睛問道。

「監控,證據,還有我畫在窗戶上的愛心,江天,你真的想不到嗎?」龐振軍嘴角帶著笑意。

「難道,你本就打算在殺死齊嵐后自首嗎?」

「呵呵。」龐振軍冷笑幾聲,「你還是沒想明白,齊嵐她為什麼會笑著死去。」

「為……為什麼?」

「因為我根本就沒有殺齊嵐啊,哈哈,江天,但我願意接受法律的制裁!」

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理解龐振軍話中的意思。

「冰,是帶著死亡氣息的美,它在用它的寒冷肅殺一切時,也在將一切的唯美永恆冰封!」龐振軍眼裡閃著興奮的光芒,「我們的愛情,是體驗變態的洗禮!變態的愛情是最瘋狂的,是最徹底的,是最純粹的佔有慾!若是得不到,就甘願死去,不管是對方,還是自己!」

「齊嵐她,到底是怎麼死的?」江天聲音有些顫抖。

「所以我們將我們的過往冰封,我們將我們的愛情冰凍,我們將自己永遠冷藏在過去!我是真的愛她,她也真的愛我啊,所以我們都時刻準備好刀,來殺死對方,哈哈哈!」

龐振軍瘋狂的笑,瘋狂的哭。

直到被警察帶走,龐振軍都沒有回答江天的問題。

但江天沒有說什麼,因為他已經想到了那個可怕的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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