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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凝兒連忙讓開說道:「可以可以,姑娘請——」清雪便向著門邊走去,眾人目送著她的背影,這個空檔,項抗說道:「我馬上下去,直接將兩個孩子接走,就不回來了。雲華和卓然他們,阿鋒去知會。你們收拾一下,找機會出來,大家在西湖道相見吧。」

碧湖問道:「可是,這麼多東西行李,咱們如何抬去西湖道?」項抗擺擺手道:「先收攏一下放著,我明日派人來取罷。你們帶好貼身的物件就好,裝成去游湖的外地人,大大方方出去就行了。」

眾人聽了,都連連贊同,可也都覺得古怪:原來,這會子功夫,清雪還未走,佇立在門旁,似乎在想什麼心事。蘇夢棠上前委婉地問道:「姑娘要不要喝些梨羮再出門?」清雪回過頭來,訕笑著說道:「蘇姑娘,我有點不敢去了。」

蘇夢棠聞言,便拉著清雪坐到了窗下的椅子上,又讓碧湖幫清雪卸下了背上的琴,盛了一碗梨羮給她。清雪連連道謝,卻沒有嘗上一口。項抗正欲帶著阿鋒出門,走過來道:「姑娘若不想去,那便不去嘛,我去和毛掌柜說。」

清雪垂著頭道:「不必了,我在這裡坐坐再去就好,隔壁還沒上菜,我現在去也早了些。」趙清州見她神色有異,過來問道:「姑娘可是遇到了什麼難事?」清雪抬起臉來,用一雙楚楚動人的眼睛看向趙清州,然後點了點頭。

趙清州對項抗說道:「項兄弟,你和阿鋒先走,這位姑娘的事,我們來想辦法幫她。」項抗點點頭道:「那我便先繞到四樓去了,對了,我直接進去就能見到孩子們么?」清雪道:「我將他們藏在自己的隔間之中,大人喊一聲,孩子們自然就出來了。」

項抗點點頭道:「來日我再專程來謝姑娘吧,今日事出緊急,項某先告辭了,姑娘有什麼難處,儘管和我這幾個兄妹說說,大家都能幫你。」說著就要向門外走去。「項大哥,別急,我先聽聽那邊的動靜。」童凝兒邊說邊幾步邁上了剛剛的椅子,想要聽一聽隔壁的人是否要出門,免得正好與項抗遇上。

清雪看到凝兒將耳朵貼在牆上的一個洞上,顯得有些驚訝,可見到大家忽然都安靜下來了,便也沒有發表任何看法,只靜靜看著。凝兒的腦袋忽然離開了牆,她很驚訝地回頭看了看眾人,又趴上去認真聽了聽,然後直接從椅子上面跳了下來。

蘇夢棠上前問道:「怎麼了凝兒?」凝兒似乎被什麼可怕的事情驚到了,眼睛微微睜大說道:「我聽到了珊瑚的聲音。」蘇夢棠跟著便吸了一口冷氣,說道:「我也聽聽。」說著便也站到了那把椅子上,將耳朵貼在了牆洞上。

隔壁隱隱約約,是一個女人在哭,邊哭邊說著什麼,旁邊似乎還有男子的寬慰之聲。蘇夢棠貼的更近了些,發現這哭訴聲,與那日在兵法堂時,珊瑚的聲音果真十分相似。她擔心有什麼誤會,便更用心凝神地去聽她話里的內容。

童凝兒有些著急,跑去項抗耳邊說道:「項大哥你與阿鋒先走,萬州閣裡面在談話,一時半會兒不會出來。」項抗點點頭,走出了四季閣。凝兒走到那面牆邊問道:「蘇姐姐,你聽到了么,隔壁就是珊瑚,我不會聽錯的。」

蘇夢棠離開牆壁點點頭,輕輕從椅子上跳下,面色已經沉重了下來:「是珊瑚,我聽見她提到了江南山莊四個字。」凝兒聞言忙對蘇夢棠擺了擺手,示意她不要在外人面前透漏了家門。蘇夢棠點點頭,打算先將清雪的事情了了,再商議珊瑚的事情。

她回身看去,發現趙清州已經坐在清雪一側的椅子上,詢問她遇到什麼困難。清雪道:「剛剛在笙歌處,我為了保護兩個孩子,得罪了一個人。兩個孩子說,那是你們的仇人。可剛剛聽說,你家的仇人們就在隔壁,我想那個人可能也是在的。我有些害怕,擔心進去之後,會受到他的難為和羞辱。」

清州忽而想起那個在長廊上與他們擦肩而過的年輕人,便將衣著容貌與清雪描述一番,清雪聞言泫然欲泣道:「正是他,我見他穿著打扮似是市井之徒,又追趕孩子,只當他是個人牙子,於是言語舉動多有輕視之意,誰曾想他也是這裡的客官。他如今在隔壁,仗了丞相的勢頭,豈能饒我。」說著竟要落下淚來。

此時一個想法出現在了蘇夢棠的腦海里,她忽而上前道:「姑娘莫哭,我倒有個主意,能讓姑娘免於受辱。」清州和凝兒有些驚訝,問她道:「是什麼主意?」「快說來聽聽。」蘇夢棠頓了一頓說道:「不如我替姑娘去彈琴,姑娘將這裡的規矩告知我,只要不露餡就可以了。」

凝兒大驚,強壓聲音道:「夢棠姐姐你在說什麼?珊瑚在隔壁啊,她見了你,定然會立即向史彌遠指認。」蘇夢棠搖搖頭道:「我與她一面之緣,她未必記得清楚我的樣子。況且化妝成琴女,自然妝容厚重,再換上衣裳,她定然認不出我來。」 桌上的琉璃盤上放着一隻藥勺,上頭沾了一些藥膏。應當是剛剛那個僕人爲廠督大人上藥時用過的。金鴛鴦小步走到廠督面前,然後在廠督身側屈膝跪下,正猶豫着要不要拿用過的藥勺,亭外卻早有人備好了新的藥勺遞來。

金鴛鴦道謝之後才接過,勻了一些藥膏其上,然後伸至廠督手心上方。

廠督雨化田垂了垂眼看金鴛鴦,見她衣裳雖已半舊,卻是素淨,面容雖平凡無奇,兩頰還有幾粒小雀斑,卻是梳妝整齊,額前無一絲亂髮,露出清秀的五官。再看她拿着琉璃藥勺的手亦是十指均勻,白白淨淨。由着這乾淨的人兒來上藥,雨化田心裏才無適才的膈應。

金鴛鴦從前在榮國府伺候老夫人,深得老夫人倚重與喜愛,皆因她本身穩重靈巧,皆生了一副玲瓏心腸,知冷知暖。如今不過是爲廠督大人上藥,金鴛鴦自然做的有條不紊,妥妥帖帖。

之前帶鴛鴦來的面具男子原是雨化田手下,西廠的大檔頭馬進良。他本懷疑金鴛鴦是細作或者刺客,但現在看金鴛鴦伺候起人來動作嫺熟,卻果然是府裏的丫鬟。雨化田沉默不語,端着茶盞飲茶,馬進良一時也不知說些什麼,他目光落在外頭的雪地上,見來時兩排腳印,大一些的較淺乃是他的,至於那小小的一排腳印,卻是比他的要深上許多,他此刻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丫頭真是不會武功的……

雨化田看着自己最爲信任的心腹如此表情,心下又是無奈。

“進良,天色不早了,今日你便留在府裏用過晚膳再回去。”

“啊?”馬進良被打斷思路,傻傻地應了一聲後,再看向廠督那平淡如水的眼眸,立即尷尬地紅了臉——當然,他戴着面具,無人看的出來。好在他並非第一次留在廠督府吃飯,趕緊謝道:“是,多謝大人。”

雨化田的手掌虎口處有一些老繭,應該是常年習武落下的。金鴛鴦卻是不曾見過習武男子的手的,又因之前榮國府的幾個老爺少爺都是當金玉來養大的,就比如寶玉,他的手可比女孩子的都要養的好。她只奇這養尊處優的廠督大人怎麼手上也有繭子。心中雖是如是好奇着,金鴛鴦臉上一絲也不顯。

雨化田與馬進良說話間,金鴛鴦已爲雨化田上好了藥,細聲道:“大人,藥上好了。”

雨化田看了一眼上好藥的傷口,見藥膏摸的均勻,絲毫沒有影響自己掌心的美觀。這才滿意地看了金鴛鴦一眼。道:“叫什麼名字?”

金鴛鴦垂眸道:“回稟大人,奴婢叫鴛鴦。”

“來後花園做什麼?”

金鴛鴦聽雨化田漫不經心的問話,心裏卻想廠督大人能成爲皇上跟前的大紅人,哪裏是好糊弄的?只得如實地說了原因,最後道:“本是綠衣姐姐負責的,只是她忽感身子不適,便讓奴婢來摘了。”

“綠衣,那不是貴妃娘娘送來的丫鬟嗎?”雨化田輕呵一聲,“身子不適,可是要看大夫的。”

金鴛鴦心裏咯噔一下,她不敢去看雨化田的表情,只聽着他這看似關切的話,卻覺心驚膽戰。

馬進良看了一眼雨化田掌心的傷口,忽然福至心靈,站出來道:“大人,屬下去請大夫。”

雨化田點頭。馬進良便飛快地走了。

金鴛鴦心裏又生疑竇,之前廠督連上藥這活都覺得委屈了這個大人,怎麼現在卻同意這大人去找大夫,只爲給一個丫鬟看病呢?

雨化田此刻也站起身來,一拂衣袖。金鴛鴦連忙退開幾步,垂首站好。

等雨化田出了亭子,四名守在外頭的小廝和之前那個被雨化田喝退的人都規規矩矩地跟在雨化田身後。金鴛鴦纔算回神,連忙福身作揖,道:“恭送大人。”

“摘幾株梅花到本督房裏。”雨化田未停腳步,清淺的聲音從前方傳來。金鴛鴦趕緊稱是,再看雨化田一行人,已經走遠。她搓了搓已經凍僵的雙手雙臂,又折回梅花林摘了幾株好看的梅花。

只金鴛鴦哪裏識得雨化田的住所?倒是摘好梅花後,她又見到了馬進良。只是這一次,馬進良身後還跟着兩個小廝,並一個提着藥箱的大夫,一個丫鬟——綠衣。金鴛鴦一怔,愣在原地,一是不知眼前的情景作何解釋。二是……二是,她雖有心問路,可眼前的馬大人似乎很兇。只當下功夫,馬進良都已看到了金鴛鴦,金鴛鴦只得屈膝道:“見過馬大人。”

“怎麼又是你?你在做什麼?”

金鴛鴦心裏叫苦,卻是道:“回馬大人的話,是廠督大人命奴婢送梅花去他房裏的。”

跟在馬進良身後的綠衣立即驚愕地看向金鴛鴦,一瞬間又彷彿充滿了怨毒。金鴛鴦也不明白馬進良和雨化田的用意,在她眼底,按她和雨化田那樣的解釋,這不過是下人們的一些小事,讓馬進良去請大夫是小題大做,再興師動衆讓馬進良帶着綠衣不知去哪裏,更是小題大做。她雖猜不透大人們的用意,但再讓她回答一次,她也只有那麼一個答案。她自問沒有什麼地方對不起綠衣的,只忽略她的眼神。

“那你去便是,在此鬼鬼祟祟地做什麼?”馬進良還有事在身,並不打算多理會金鴛鴦。金鴛鴦覺得這個廠督府詭異極了,就如她之前來花園,一路上都沒見着半個人影。見馬進良有走的意思,金鴛鴦趕緊道:“馬大人,奴婢斗膽,請問馬大人可否告知……廠督大人房間何在?”

馬進良這才仔細看了一眼鴛鴦,又道:“我正要去見大人,你跟我去便是。”

“是,多謝馬大人。”

與綠衣並排走着,鴛鴦時不時察覺落在自己身上的怨恨目光,大抵是綠衣忌憚馬進良,所以沒有發作,只金鴛鴦仍是渾身不好受罷。至後院雨化田的住所,兩名守在外頭的小廝進去稟報後,只讓馬進良一人進去回話。馬進良前腳剛進,又有人出來喚鴛鴦。

金鴛鴦手裏的梅花上的雪已經全部融化,露出嫣紅的色澤。

她依言要走,忽然袖子被人扯了一下,她回首,對上綠衣苦苦哀求的目光。她心中一緊,只聽綠衣顫着發白的脣說:“幫幫我……”

金鴛鴦隱隱覺得事態有些嚴重,可雨化田的小廝又催了她一聲,金鴛鴦朝前走去,衣袖也從綠衣的手裏滑出。

一進門便聞到一股子淡淡的龍涎香,而雨化田已換下曳撒,只着一件天青色常服。

金鴛鴦對他行過禮,從着他的命令,要將梅花插|入矮几上的一隻雪白瓷瓶中。

“大人,那丫鬟果然是裝病的。屬下已經把人帶來了,大人您看?”

“呵,廠督府自來是有規矩的,這樣欺上瞞下的人,進良自己處理了便是。帶來本督這院子,髒了一地的雪。”雨化田淡淡地說完,馬進良立即出門去了。只聽一聲悽慘的叫聲:“大人,奴婢是貴妃娘娘的人,你不能這樣對我!”

“拖下去。”是馬進良冷酷的聲音。

“鴛鴦,你這個賤人!你會不得好死的!”綠衣眼看着被拖走,心中不甘,不禁大聲謾罵鴛鴦。

屋內的金鴛鴦聽到這聲淒厲的辱罵,面上雖無表情,手上卻是一抖,險些折了梅花,她立刻收斂心神。又見兩個小廝在人拖走後,趕緊去外間院子掃雪,她不禁想起就在片刻之前,綠衣還在院子里拉着她的袖子,懇求她幫幫她……

金鴛鴦深知自己的身份,以往她是老夫人跟前的大紅人,說的話對老夫人的決策都有幾分影響。可現在她只是廠督府裏的一個粗使丫鬟,她連在廠督面前說話的資格都沒有。到底她心地善良,以往在榮國府,雖知內裏骯髒的很,但跟在老夫人面前,幾乎不曾親眼見主子打殺奴才的事情。如今非但見了,而且這事還很有可能是她的一句話引起的。

她死死抿着脣,纔沒讓自己複雜的情緒泄露。

屋裏只有她和雨化田二人,雨化田身上那無形的壓迫再次讓鴛鴦喘不過氣來。

插入書籤 清州也站起身來勸阻道:「夢棠,這樣確實太冒險了。」蘇夢棠卻道:「清州哥哥,珊瑚知道咱們的底細,也知道我那山莊的位置,這些恐怕已經都傳到了史彌遠的耳朵里。我得知道,珊瑚和史彌遠究竟在謀划什麼,大家也好有個應對。」

趙清州雖知道蘇夢棠說的在理,卻也不放心她一個人前去探聽,畢竟萬州閣裡面有史彌遠和珊瑚,這和龍潭虎穴無異。可蘇夢棠卻一副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樣子,已經在向清雪打探這裡的規矩了。

清雪先是有些遲疑,卻見蘇夢棠一再堅持,便鬆了口,將進入客房之後的各類事情,和她細細叮囑一番。原來這笙歌處的琴女,除了給客人彈琴獻曲外,還需要倒茶斟酒,甚至當客人想要她們助興的時候,還需陪飲幾杯。

聽著清雪的描述,趙清州的眉頭已然深深鎖在了一起。他了解蘇夢棠素來高潔傲岸的性子,心裡很不願自己這異姓的結拜妹妹去受這樣的委屈。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想到自己若是能化妝替蘇夢棠去冒這個險該有多好。

可他又深知自己的局限性:畢竟一個身長九尺,兩頰泛青,劍眉星目的琴女,實在是太不常見了,估計待不了片刻就會露餡。他繼續聽著蘇夢棠和清雪的談話,心中又漸漸升起幾分對清雪的同情:原來即使是望海樓這樣看上去乾淨而規矩的酒樓,也會暗地裡存著這些勾當。

雖然清雪她們看上去只是在用自己的琴技,換得一些酬勞。可但凡一個店裡有條規矩、讓琴女們逢迎客人的要求和喜好,那麼她們便難免會受到些刁難和欺辱。趙清州忽然明白了,為什麼剛剛清雪聽到自己得罪的人在隔壁之後,便沒有勇氣走出四季閣了。她許是經歷過這樣的痛苦,才會如此懼怕吧。

聽著清雪的描述,碧湖也已然焦急萬分起來,她打斷了二人的話,對蘇夢棠說道:「這樣伺候人的事情,是下人做的,姑娘你如何做得來。」蘇夢棠忙與她使了一個眼色,示意碧湖不要在清雪面前分什麼高低貴賤。碧湖自知失言,忙低下頭示歉。

蘇夢棠繼續對清雪說道:「等到他們這頓飯吃完了,我就可以出來了,是這樣么?」清雪點點頭道:「按理說是這樣,可若是客人不放行,也是沒轍的,要繼續在裡面彈唱,提著眼力端茶續水。」碧湖覺得自己的內心焦灼起來:這些事情,自己都尚且覺得失了體統,何況是自幼端莊持重的蘇夢棠?

蘇夢棠卻好像並未擔心自己待會兒的處境,只依舊笑著對清雪說道:「那事不宜遲,咱們二人去那邊屏風後面,將衣服換了吧。」清雪點點頭,先行走了過去。碧湖卻拉住蘇夢棠說道:「姑娘,讓我去吧。」蘇夢棠沒料到她會這樣說,只道碧湖是出於擔心,便勸慰道:「不用,放心,實在不行,我便找借口出來。」

碧湖卻依舊拉著蘇夢棠,不肯讓她上前,眼中漸漸泛起淚花道:「我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姑娘去這樣危險的地方,若是出半點差錯,碧湖絕饒不了自己。」蘇夢棠看著碧湖眼中的淚,自己也有些動容起來,說道:「沒事的,碧湖,我知道你是個好丫頭,可這樣的事,我不能用你們的命來換我自己的命。」

「是我引起的,姑娘,那日若不是我提前離開,珊瑚便不會那麼輕易被帶走的。」碧湖忽而跪在了地上,眼淚大顆大顆流了出來。童凝兒和趙清州連忙從後面上來,想要與蘇夢棠一起將她扶起來,可碧湖鐵了心要跪在地上,只攥著蘇夢棠的一角繼續說道:

「犯下這樣的事,姑娘都沒責怪過我一句重話,也未減了對我半分的信任,碧湖發誓要將功補過的,姑娘。我十三歲便進了山莊,這些年老爺和姑娘對我的恩情,我難以為報,只求姑娘做這一次事情,求姑娘成全。」她說完這句,竟對著蘇夢棠拜了下去,任誰也拉不起來。

蘇夢棠聽到碧湖提起了父親,忽然想到了父親在世時對山莊上下親善的模樣,心中也跟著難過起來,她跟著蹲下身去,撫摸著碧湖的肩膀道:「好丫頭,不是我不肯成全你,而是咱們誰也不知道去了會發生什麼事情,我不能看著你冒險。」

碧湖聞言抬起一雙淚眼,與蘇夢棠爭辯道:「珊瑚是真真見過姑娘的,可我當時只在兵法堂外面看守,沒有與她打過照面,她逃走的時候,我恰好也不在。既然沒見過面,所以我去才是最保險的。況且對於奉茶斟酒這些事情,姑娘哪裡做得慣,一旦被人看出來生疏,遭了懷疑,姑娘便會危險萬分,到時候,我們如何殺進去解救姑娘。」

這段話理據充沛,蘇夢棠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駁回了。童凝兒和趙清州都知道這樣的事情,外人是不好參與的,畢竟推舉了任何一方,都是把人往火坑裡面送,所以只悲哀而靜默地看著蘇夢棠和碧湖爭執不下。

碧湖見一時間無人講話,便繼續說道:「這件事,我去最合適,姑娘忘了,我的琴技,還是姑娘親自點撥過的。而且,姑娘也要為小少爺著想,若是姑娘出了事,小少爺得難過成什麼樣子。縱是日後我們會將他照料好,誰又能比得上姑娘對三月少爺的一片心呢?」

西門三月是碧湖的理由裡面,最觸動蘇夢棠的一條,她一時也拿不定主意了。就在此時,走廊的樓梯口忽然傳來了一些腳步聲。清雪聞聲,從屏風後面露出腦袋說道:「上菜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你們若是不去,我便走了。」

碧湖忙擦擦眼淚,也起身向屏風後面快步走去,口裡說道:「我馬上就過去。」蘇夢棠想上前攔住碧湖,不料清雪卻說道:「蘇姑娘,我看也是這位碧湖姑娘去好一些,斟酒倒茶,這些事情看似微不足道,做起來卻也是有講究的,您一看,就不像是會做這些的人。」

蘇夢棠無力反駁,只停在了那裡,清雪披了碧湖換下的褙子,走出來道:「快,拿胭脂和鵝黃來。」童凝兒下意識地應了一聲,跑去把自己的胭脂水粉盒子悉數捧來,遞給了清雪。碧湖還在系著身上的裙帶,清雪已然手腳麻利地替她畫起了妝。

好在童凝兒的脂粉都是極上乘的,所以上色很快,微微一掃,便落下了均勻而潤澤的顏色。為了遮蓋碧湖哭得略有紅腫的眼眶,清雪還將紅玉膏和了雪丹,在掌心輕輕研開,用手指蘸了些許,點在了碧湖的眼眶周圍,一則粉白之色可以掩去紅腫的底色,二則更的碧湖顯明眸善睞,惹人憐愛。

待到碧湖從屏風後面走出來時,眾人都微微驚嘆了一下:畫著與清雪相似的鵝黃與胭脂,碧湖看上去與素日大相徑庭,說不上來是更好看了,還是她本來也可以如此美麗動人。碧湖背起了清雪的琴,走到蘇夢棠跟前,鄭重地行了一個禮,繼而快步走向門邊,開門而去。 待金鴛鴦將梅花插好,雨化田便讓她退下了。金鴛鴦恭敬地退出,貼身的小衣上一片汗溼,一出門便覺渾身冷意刺骨。可更讓金鴛鴦驚恐的還是猶在耳邊的綠衣的慘叫聲。她自雨化田的院子一路回去,途中見到了兩個相貌陰柔的小廝擡着擔架悄無聲息地離開,金鴛鴦知道,以後在世上再無綠衣了。

在金鴛鴦的眼底,綠衣不過是個偷懶的丫頭,雖可惡了些,卻不至於死。

靜謐的白茫茫的雪地,肅穆的廠督府,這一刻,他們的陌生和恐懼無比真實地展現在金鴛鴦的面前。金鴛鴦卻沒有任何辦法,她只能在這冰天雪地裏捂緊自己的衣領和袖口,然後趕緊回到自己的房間。

其實像她們這樣的人,生死都由不得自己。在哪裏都是一樣的。

錦繡慘白着小臉回屋,見到發愣坐在牀緣的金鴛鴦,輕聲問道:“鴛鴦姐姐,綠衣的事情……是真的嗎?”

金鴛鴦擡頭看着錦繡,輕輕點頭。錦繡帶着哭腔道:“我回來的時候經過後門,看到他們擡着草蓆出去,還有血滴出來……綠衣她不是貴妃娘娘的人嗎?怎麼會……”

金鴛鴦沒有說話,她想廠督大人這麼做,一定還有別的原因。她安慰錦繡道:“不管她從前是誰的人,來了府中,自然都是大人的人。大人治下甚嚴,綠衣是犯了大人的忌諱。你我好好幹活,沒有由頭還能打殺我們不成?莫怕。”

不知是安慰自己還是錦繡,總之金鴛鴦思來想去,廠督要做什麼,和她這個小人物無關,她只要做好本分的活兒就成。聽金鴛鴦如此安慰,錦繡方頷首,小臉上帶了些笑意,道:“我都聽鴛鴦姐姐的。”

“我今晚和姐姐同牀好不好?”錦繡又說。

金鴛鴦自然沒有反對,其實綠衣被拖下去的時候那尖銳的謾罵聲還在耳邊響起。金鴛鴦翻來覆去,問道:“她之前爲何答應爲你我把風?”

躺在內側的錦繡頓了會兒,才道:“她素來是個懶的,我答應她幫她幹半日的活,她就同意幫忙了。”

金鴛鴦心生感激,又道:“謝謝你,錦繡。”

“鴛鴦姐姐說的哪裏話?其實她們的活都是很簡單的。”

錦繡話裏的她們指的是貴妃娘娘送來的四個丫鬟。她又道:“府裏又只有大人一個正經主子。她們半日的活兒其實一盞茶的功夫便能做好。她還算是好相處的……沒想到就這麼沒了。”

金鴛鴦趕緊伸手攬住錦繡的肩膀。此時,外面傳來了踹門聲,還有一道壓抑的聲音:“金鴛鴦你這個小蹄子給我起來!”

錦繡一驚,道:“不好,是湘荷!”

玄幻之葬天神帝 金鴛鴦半坐起來,並不答話,並示意錦繡不要發出聲音。她實在奇怪,今日廠督打殺了綠衣,對於她們幾個從宮裏出來的人來說,豈不是殺雞儆猴?這湘荷倒是膽子大的很,這等風頭還敢出來叫囂。不過聽她的聲音這麼壓抑,怕是也不想驚動廠督。

湘荷又在外頭喊了幾句,又說是金鴛鴦害死的綠衣,又說是讓金鴛鴦等着瞧,得罪了貴妃的人她沒有好下場。金鴛鴦只不說話。外面又飄起了雪花,金鴛鴦聽湘荷打了幾個噴嚏,最後罵咧咧地道:“小賤蹄子,你就躲在裏面好了。 畫愛 有本事你一輩子都不要出來!”

說完,湘荷倒是走了。

錦繡喜地睜大眼睛,看着金鴛鴦,道:“還是鴛鴦姐姐有辦法。”

金鴛鴦卻笑不出來,問道:“湘荷和綠衣的關係很好?”

錦繡也想到了湘荷走之前放下的狠話,湊到金鴛鴦耳邊輕聲道:“以往也沒見她們多好的。湘荷最受大人重視,以往綠衣懦弱,清蓮和藍夢嫺靜,多是聽她的話。又哪裏真正算得上好。”

金鴛鴦心裏道,現在綠衣剛沒,湘荷就來她這裏興師問罪,說好聽點她是護短,難聽些卻是沒腦子,她這麼一來,可不就是打廠督的臉嗎?她奇的是,這樣的人卻能受廠督的重視?

“鴛鴦姐姐,她不會再找我們的麻煩吧?”錦繡思來想去總是害怕。金鴛鴦身上的傷疤纔剛剛結疤呢,“這次的事情又不是鴛鴦姐姐的錯,歸根究底,可不就是綠衣自己作的?”

“你莫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到時候定是有法子的。”金鴛鴦聽她一句“我們”,心中覺得暖暖的。錦繡只得嘆氣,金鴛鴦安慰她睡下,自己卻沒了睡意。

湘荷是廠督最重視的大丫鬟,與管事嬤嬤關係又很好。

她若是想對付自己,那實在太簡單了。金鴛鴦知道自己要在這裏活下去,必須要找到一個靠山。她想到了廠督。若能得他的青睞,在他身邊伺候,府裏的丫鬟和管事嬤嬤自然不會爲難自己,等到了一定時候,自己興許還能從廠督那裏求個恩典,脫籍離開,再找個好人家嫁了。

可是……她要如何得到廠督的青睞?又憑什麼得到伺候他的機會?

金鴛鴦一夜不曾好眠,第二日一大早卻被吵醒。

開了門後,金鴛鴦見門外中央站着一箇中年婦人,身着錦服,身後跟着湘荷。她心裏一驚,已經知道對方的身份。福身道:“見過管事嬤嬤。”

管事嬤嬤凌厲的眼睛掃了她一眼,道:“鴛鴦,不是嬤嬤說你,昨兒你的活可是做好了?一大堆的衣物放在浣衣舍,一個晚上全部都結成了冰!”

金鴛鴦心中一緊,趕緊道:“嬤嬤息怒,奴婢這便去做!”

管事嬤嬤身邊的湘荷拉扯着她的衣袖,不過被管事嬤嬤一瞪。湘荷這纔不甘不願地放下手,趾高氣揚地看着金鴛鴦。金鴛鴦趕緊告罪前往浣衣舍,並不理會湘荷。

金鴛鴦都走了,湘荷和管事嬤嬤自然也沒留下的興致。湘荷對屋裏的錦繡罵了句讓她快點收拾收拾幹活,然後尾隨管事嬤嬤離開。

“嬤嬤,您不是說要來教訓這小蹄子的嗎?!怎麼三言兩語就便宜了她?!”

管事嬤嬤瞥了她一眼,道:“湘荷,我還要說說你,你說昨天綠衣剛剛沒,你當天晚上便去找金鴛鴦興師問罪,你這是在打誰的臉?嗯?”

湘荷吃驚道:“嬤嬤,您怎麼知道我昨天……”

“哼。我都知道了,你以爲大人不會知道?”管事嬤嬤皺眉。湘荷這纔想到事情的嚴重,小臉一白,又帶着不甘心,道:“可是,我們就這麼便宜了這個小賤人?”

管事嬤嬤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冷笑道:“說你沒有腦子,只一張嘴巴厲害。”

“昨兒個的衣服全部結了冰,要是裏面有大人的曳撒……你覺得大人會不會處置她?”

插入書籤 此時的四季閣,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蘇夢棠背過身子擦乾眼淚,回頭喚了凝兒一聲。凝兒有些擔心地走上前來,聽見蘇夢棠說道:「你與清州先去西湖道與雲華他們匯合吧,我得在這裡聽著隔壁的動靜。」

凝兒道:「蘇姐姐忘了,眼下下面有史彌遠的人守著,我們二人一起下去,孤男寡女的豈不扎眼?倘若被盤問一番,反而說不清楚,不如大家一起等等碧湖,再去西湖道不遲。」清州聽了這話,走上來道:「既是這樣,凝兒妹妹就一個人先走,免得項兄弟他們等急了,再回來尋我們,大家反而容易走散了,各自著急。」

凝兒的眼光在虛無中轉了轉,似乎在考慮清州說的事情,開口說道:「好,我去把這裡的事情告訴大家。清州哥哥,夢棠姐姐,咱們在卧梅灣不見不散吧。」「不必,」清州說道:「你與大家匯合之後,千萬帶著兩個孩子先走,咱們不知道史彌遠下一步的安排,若是他們也要去乘船,豈不是恰好就碰見了。」

凝兒聽到清州說的有道理,便同意自己先走,蘇夢棠忙走到牆邊,站上椅子,替她聽聽隔壁是否有人出來。趁這個空檔,凝兒拿起自己的小包袱說道:「那我便先去了,清州哥哥,夢棠姐姐,你們千萬小心。對了……你們什麼時候回去,我和項大哥說一下,若是你們沒有及時回去,好讓他找人來解救你們。」

趙清州略一沉思道:「天黑前肯定回得去。我先在這裡陪著夢棠,待會隔壁的飯局終了,史彌遠的人走了,碧湖自然會回來。到時候我們三人一起回清平齋去,不用擔心。」此時蘇夢棠將面龐離開牆壁,對凝兒輕輕點點頭,示意她可以走了。」

凝兒快步走了出去,四季堂又歸於了安靜。蘇夢棠認認真真聽起了隔壁的動靜,趙清州輕輕坐在了桌邊的椅子上,將一隻手臂搭在桌上,沉靜的面容中隱隱透出一絲不安。他低頭看到了張雲華剛剛放下的書,便信手翻看起來,強迫自己歸於平靜的心境之中,方可以冷靜應對接下來可能面對的情況。

清雪看到這二人一站一坐,都各自有事可做,自己卻是無所事事,只得坐在床邊,想些自己的心事。不知怎麼著,她一想心事,腦海中便會赫然浮現起阿宏的面龐來。阿宏年紀不大,武功卻是極高強的,人也和善。他在笙歌處做些雜事,也暗中保護著姑娘們的安全,因此在笙歌處很受歡迎。

可阿宏對待清雪和旁人不同,若是幾個姑娘,同時給阿宏安排了差事,阿宏總是把清雪交待的事情放在首位。清雪問過阿宏對未來的打算,這個內向而木訥的少年回答她說:「總不能一輩子呆在這裡,早晚要離開的,只看姐姐什麼時候從這裡出去了。」

隔壁乍響起一聲秦箏的撥弦聲,清晰而悅耳,接著行雲流水般的樂曲聲,便隔著牆壁傳了過來。清雪被自己的琴發出的聲音驚了一下,從回憶中回到現實,她知道,琴聲響起,依照望海樓的規矩,便是開飯了。蘇夢棠聽到琴聲,也覺得自己七上八下的心中,第一塊石頭落地了。

只是琴聲響起之後,史彌遠等人說話的聲音,便更加聽不清楚了。蘇夢棠無奈走下凳子,坐到了桌邊,與趙清州說道:「我聽不到了,接下來他們談些什麼,只能靠碧湖在隔壁當場聽了。」趙清州抬起頭,寬慰道:「等琴聲停了,估計這頓飯便結束了,到時候,雲華和卓然他們想必已經帶著秋秋和三月走出去十數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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