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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隻幼犬。

“歐嗚……”

它有氣無力地叫了一聲,豎起尾巴開始搖,身子也開始從溯流光懷裡往外拱,黑溜溜的眼睛盯緊了謝蘊昭。

“歐嗚歐嗚……”

像是纖細了很多倍的狼的叫聲。

“那是狗?”謝蘊昭問。

在場的幾個人類和一個妖怪都都把目光集中在毛團子身上,又齊刷刷看向謝蘊昭。

溯流光露出驚訝的神情,拽了一把懷裡的毛團子,卻見它還是在執著地衝謝蘊昭搖尾巴,還一拱一拱的。

“歐嗚歐嗚……”

妖修看看毛團子,又試着揉揉它的頭,最後有些無奈,走前去幾步,道:“小友,他似乎想讓你抱。”

謝蘊昭喃喃問:“可是,這……這不是阿拉斯加嗎?!”

雖然髒了一點,但這明明白白是一隻阿拉斯加幼犬啊!

溯流光一愣:“阿拉斯加?我從未見過這樣的犬類。小友竟認識?”

這個世界沒有阿拉斯加犬。起碼在謝蘊昭這十多年人生裡,她只在這裡見過普通的中華田園犬。

她頓了頓,信口道:“我小時候養過一隻狗,長得很像,就叫阿拉斯加。‘阿拉’是地方語裡‘我’的意思,‘加’是體重增加,所以‘阿拉斯加’就意味着它的體重日益增加……後來它去世了,我還哭了好久。”

她一臉感慨,聲情並茂:“它是我的家人,我特別想念它。”

“原來如此。”溯流光信以爲真,又遲疑一下,很小心地摸了摸小狗的頭,“那……小友想抱一抱它嗎?”

實在是這小東西死活要往那邊拱。

小狗髒兮兮的,身上還有血痂,像是受了傷。

謝蘊昭點點頭,伸出手。

溯流光卻還抓着小狗,又強調:“這只是一隻凡犬,並非靈獸。他是我剛纔撿回來的,還沒來得及給他清洗……”

“沒事。”

謝蘊昭小心接過來,只感覺一團溫暖的毛茸茸化在懷裡;幼犬擡起頭,又對她“歐嗚”了兩聲,小爪子緊緊扒在她手臂上。

好……好可愛。謝蘊昭的心被擊中了。

“怎麼受了傷?溯長老,你有藥嗎?”

“我正發愁。”溯流光見她確實沒有要把狗往地上摔的意思,也才略略放心,嘆了口氣,“這孩子是我在海邊找到的,大約是被暗流捲到了辰極島上,僥倖不死,內傷卻很重,連神魂也受了損傷。偏偏他是凡犬,不能用丹藥和靈草……”

“凡犬不能用丹藥和靈草?爲什麼?”謝蘊昭一愣。

溯流光奇怪道:“凡人、凡犬身體脆弱,承受不了丹藥和靈草中的雜質,貿然用藥只會當場暴斃。”

謝蘊昭愣住。雖然過去了兩年多,但她還記得在東海鎮的時候,她先後給方大夫祖孫餵了丹藥……可是,他們明明沒事。

這難道是說,系統抽獎出來的丹藥是不含雜質的?

她就問:“有沒有不含雜質的丹藥可以餵它?”

溯流光用一種關懷學渣的憐愛目光看着她,說:“小友,不含雜質的丹藥……這隻在傳說中存在。”

謝蘊昭這才真正意識到系統丹藥的珍貴之處。她抽獎時得了不少初級的跌打損傷丹藥,還有少部分中級丹藥,只是她以爲沒有用,全都存在乾坤袋裡。

現在看來,如果別人知道她有許多不含雜質的丹藥,恐怕她會立即成爲衆矢之的。

但……難道就不管這小狗嗎?

她撫了撫阿拉斯加幼犬的腦袋。幼犬蹭着她,“歐嗚歐嗚”叫,還親熱地舔她手心。但它實在虛弱,叫聲越發跟奶貓一樣,眼睛也是閉着比睜着多。要是不管它,它會很快死掉吧。

“溯長老,如果我帶它回去慢慢休息,用凡人的藥一點點治療,它能不能好起來?”

“凡人的藥?是藥三分毒……不過,沒有靈力相沖,也許可以試試。”溯流光主動猜測,“是馮真人的吧?全島也就馮真人那兒有許多凡人的東西。”

謝蘊昭樂得他誤會。

“師妹想養這凡犬?”衛枕流不知道和人傳音說了些什麼,神情愈發不好看,只是在看向師妹的時候又柔和了幾分神色,委婉勸說道,“師妹,和光境的弟子在突破一個大境界前,只能擁有一隻靈寵。雖然這是凡獸,但從靈獸苑出去的也要算在靈寵範圍內。你真想養?”

“一隻夠了。”謝蘊昭又揉了揉小狗豐厚的皮毛,還捏了捏它柔軟的耳朵,隨口說,“兩隻我還養不過來呢。”

溯流光冷笑:“小友誤會了。衛道友的意思是,這凡犬孱弱又麻煩,不能給你作戰鬥助力,還要麻煩你多多照顧,養着實在不划算!”

他本來就在氣頭上,也懶得掩飾自己刻薄的一面,更樂得當着謝蘊昭的面揭穿衛枕流“虛僞的真面目”。

白衣劍修桃花眼一眯,警告似地看了他一眼,而後重又拿他虛僞的溫柔含笑去面對他師妹。嘖,虛僞!

溯流光過了嘴癮,再看向那安穩窩在女修懷中的小狗。

他隱秘地皺眉。

“小友,你已經知道,這只是一隻凡犬。”他說,“這孩子壽命不長,沒有強大的戰鬥力,智力也遠遠不如靈獸高。他大概對你的修煉毫無助益,什麼忙也幫不上,反而還需要你花費時間和心思來照顧他、陪他玩耍。你想清楚了,果真願意帶他回去?”

他口氣甚至有些嚴厲:“也許頭幾個月你覺得新鮮,還能照顧他,但你是修士,今後你會閉關、出門遊歷、不斷挑戰和探索新的事物,你能保證自己那時候還能記得它?”

衛枕流不快道:“溯道友,你要求是否太高了些?我師妹只說帶這小狗回去養傷,若不然,它怕是一天內就一命嗚呼,談什麼以後!若是溯道友有辦法治好它,那就儘管嘗試吧!”

謝蘊昭卻在很認真地思考。

半晌,她才說:“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一隻狗的生命不會超過二十年,而二十年後我會在哪裡,我也說不準。但既然我決定要養它,就一定好好照顧他、陪他玩,否則我養狗做什麼?戰鬥?那是我自己的事,爲什麼要一隻狗來承擔?溯長老,你看清楚,他只是一隻可愛的小狗狗而已。它應該玩飛盤遊戲,臥在院子裡曬太陽,高興的時候就搖搖尾巴,而不是被扔出去戰鬥。我只要還有能力,就會盡到主人的責任。”

小狗舔了舔她的手。好像是聽懂了,卻又傻乎乎的。

謝蘊昭說:“假如現在我能找到一戶可靠的凡世家庭願意養它,我治好它後一定送過去,或者溯長老能養它的話,之後我也可以將它送回來。”

溯流光沉默着。那雙安寧、溫柔、脆弱如同陽光下的藤蔓的綠色眼睛,似乎盪漾起了無形的漣漪;膚淺褪去,看不分明的深沉意味瀰漫開來。

他仍然不大情願,就注視着那隻小小的幼犬,心裡問:你真的要和她一起走嗎?

那幼犬看看他,“歐嗚”了一聲。

溯流光暗中嘆了口氣。

“這孩子喜歡你。你帶它走吧。”

陰雲低垂在辰極島上空,細雪仍在不停飛揚。溯流光偏過臉,擡手掠了掠耳發,也掩去了眸中的深意。

“希望……你們彼此都不要讓對方失望。”

謝蘊昭舉起小狗,說:“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狗了。”

“歐嗚?”

“就叫你……阿拉斯減吧。”

“歐嗚!”

……

初春的雪並未停止,反而越發鋪排。風雪呼嘯席捲,將整個辰極島都變爲一片銀白。

天權峰上。

孟彧站在洞府門口,手中正比劃一截月白帶異彩的綾緞,卻聽一旁師弟驚呼道:“孟師兄,看!”

他回頭看去。

有人從山間蜿蜒小道而來。紛紛揚揚的雪花落滿了他的肩頭,令他烏黑的長髮被銀霜點染。

孟彧臉色微變。似惱怒,又似有一絲愧疚。

直到一抹金色的劍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七星龍淵破開風雪,懸停在衆人頭頂。

“孟師兄。”

風雪中走來的青年噙着一抹微笑,眼神卻比漫天飛雪更加清冷。

“你若是對我有什麼意見,大可直接衝我來。但你不該和別人一起,去搶我師妹的東西。”

那抹劍光照耀着天權的弟子們,照耀着孟彧鐵青的臉色,也照耀着青年那看似溫柔的笑容。

“孟師兄,隨我去鬥法臺。”

*

“孟師兄助紂爲虐,其中有何陰謀?”

“搖光真傳作風霸道,戒律堂爲何保持沉默?”

“這究竟是北斗整體的腐敗,還是少數人的霸權?”

“敬請收聽——”

“謝蘊昭——過來管好你的狗!!!”

老頭子憤怒不已。

“歐嗚——!”

謝蘊昭正拎着太阿長劍劈柴,口中叼着根乾草,懶洋洋道:“我正在思考人生……再說,柴用完了,現在不劈,晚上只能吃冷竈。”

“你還是不是個火木靈根的修士了?!”

“這不是師父您教的要儘量還原凡世生活,體悟紅塵大道麼。”

馮延康憤憤:“那也不能讓你的狗咬我的褲子!這一週都第三次了!”

“來了來了。”

謝蘊昭丟了柴,跑過去把阿拉斯減抱開。小狗搖着尾巴,無辜又歡快地衝馮延康“歐嗚歐嗚”,好像玩得很開心。

謝蘊昭把它抱到角落,在水盆裡加了小半顆系統出品的“回春丹”。丹藥遇水即溶,無聲無息。阿拉斯減舔着水,一整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差點埋到盆裡去。

阿拉斯減的傷慢慢好了起來。謝蘊昭怕它承受不了回春丹的藥效,只敢試着一點點拿水化開給它吃,所幸療效不錯。阿拉斯減的精神一天比一天更好,也有了力氣到處撒歡。

它喝了水,又舔舔謝蘊昭的手,然後晃着腦袋找準馮延康,撒開小短腿一顛一顛地跑過去,整個肉呼呼、毛茸茸的身子在雪地裡一顫一顫的。

老頭子面露驚恐:“阿昭你的狗又來了!!”

“它喜歡您啊師父,我救回來的狗卻更喜歡您,我好吃醋。”謝蘊昭扼腕,“您就陪它玩嘛。”

“哼,說得好聽……謝蘊昭!!你的狗在我腳邊撒尿!!!”

“呃……”

謝蘊昭一陣乾笑,心道死道友不死貧道,師父您就多擔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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